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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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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我饥饿难耐,眨眼就把一整包都吃光了,迅速地囫囵吞下了最后一口面包,抹了抹嘴。“只是你们即便绝种也是可逆的——只要基因密码和改造技术还在,任何超能力随时都可以再回来。可我,普通人,一旦绝种,就永远消失了。因为我不是人造的。——你想想就明白了,人从未凭空造出过什么东西。你们超能力者的存在,也只能建立在我这样自然形成的普通人存在的基础上。从原始时代到当代,人类根本就没能回答过‘我从哪里来’的问题。——一次也没有。”
“因此,每当人类之间的战争爆发,我就打从心底觉得可笑。谁又不是被自然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可怜的小东西。只有相互帮助才可能会有一线生机,只可惜明白的人太少了,于是大家的生机都断送掉了。”
他愣了一下,又笑了,这次笑得前所未有的夸张。
“臭小子,你好大的口气。今天是你的十五岁生日吗?”他终于还击了我一句。谢天谢地,要是我这么欠揍他还能继续那么悲天悯人地看着我,我可真要怀疑他是不是人类了。……哦不好意思,他算不算个人类,严谨些还真不好说。
我一边珍惜而耐心地舔掉手上微馊了的面包渣,一边百忙中礼貌性地回应他夹枪带棒的嘲讽:“一般人都会说我的发言像五十岁,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我猜,你习惯对话的年龄大概就是七十岁上下吧。难道你没有同龄的朋友吗?这就奇怪了——”我扬了扬空了的包装袋,“在这种能源战争频发的时代,按理说老人家应该都会劝你不要浪费粮食吧?”
他扭开脸,微微蹙眉,雪反射出的明亮光线又从他眼中折射出来,给人一种他眼睛在发光的错觉。
“我是真的没有工作。你也是真的没有名字吗?”我笑着岔开话题。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他叫什么。我只是急着要吃光那袋面包,吃完之后顺带随意说点什么,试探一下他以后还会不会来附近扔吃的了而已。我猜他也是知道的。
“关菁。关押的关,菁英的菁。——我是为帮助家里人制造新型珠宝而生的,你知道,虽然这个题目古早到几乎已经被挖尽了,但确实还有人在研究这种东西。所以名字也很偷懒。自从我曾祖父那一辈起,无论男女,只要拥有观晶者的显性基因,都叫这个名字。某种意义上,我还真不算是有名字。”
“不过,朋友们给我起了个绰号——因为我可以控制冰雪,而且眼睛是银色的,他们就叫我阿雪。你也可以这么叫我。虽然也脱离不开观晶者基因,但至少,比我的大名要更有辨识性一些。”
相比他丢掉过期面包的奢侈,这可怜的名字的反差倒是有够讽刺。富二代,没爹爱,说的就是他吧。但是阿雪——对不起,虽然跟他并不熟,但因为那个名字实在太过于可悲,以至于让人同情,我不太想叫他关菁——大约从小就被周围的人保护得很好,对陌生人的警惕心也是一闪即逝,这么快就跟我合盘托出了。这和他的名字又是一个强烈的反差。——在他小时候,大约有过一群很好的朋友和邻居吧。
“那你叫我小白吧。我一直让别人这么叫我。也一直在附近捡东西。”我努力地把话题带到活动地盘来,刺探将来哪里还有馊面包吃。
阿雪又笑了:“你这个称谓,也没比我的大名好多少。”他不上当。他爹的。——最可气的是,他是因为太单纯了,所以才没上当。
我只好继续深入:“我不是没有全名,但是很巧,我的名字也很糟糕。不解其意的人听着会觉得很女性化,所以我不太喜欢。”
“是吗?我很好奇,你说说看?”
“我全名叫白芸芸。芸不是指那种蔬菜,取的是芸芸众生的意思——也就是,普通人。男女不论,都是芸芸众生。”其实一个雌雄莫辨的古怪名字算什么,告诉他就告诉他了——如果这样能增加我捡到食物的可能性,为什么不?
“小白也不是朋友起的。我很不喜欢被人记住。所以才让别人叫我小白。——如果你也经常在这附近,那么你问附近的人,他们也会这么回答你。”这附近有个学校,我猜阿雪就是个新生,所以我以前才没见过他。
他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行,至少他没不假思索地说“我不在附近”。还是有戏。
“认识你很开心。我得回去上课了。有缘再见吧。”他转过身去,挽着那把款式古老到近乎滑稽的、长长的黑伞,离去时板正着身姿,背影宛如一个仗剑的士兵。
我当然知道,有缘再见的意思就是最好别再见了。真心想再见的人,肯定会询问联系方式的。我向来很怕人情世故上的麻烦,想必阿雪也是。他跟我废话了一堆,大约也只是突然被跟踪了,想把跟踪的人拆穿出来,好确认一下自己的安危罢了;中途也只是一时好奇,才多说了两句。讲道理,看见我不过是个翻找食物的流浪汉,他也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我决定以后看见阿雪就自动自觉躲远点,捡了面包就远离,免得两人都尴尬。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我就跟阿雪变成了那种根本无法分开的关系。——下面我就来解释一下这种混蛋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自从吃掉了阿雪的面包,我就仿佛有了狗屎运,先是一个小弟弟看我饿狼一般地在翻垃圾桶(我尽可能避开人,但总有不巧的时候),便好心给我买了盒饭。我感激了他一番后,就蹲在路边吃起了那盒饭。吃完后,我收拾了盒子,又从附近垃圾桶里找出了一大堆空瓶子、空盒子,一起拿去卖了好几块钱。到此为止,我的经历都是正面的。
正当我喜孜孜地蹲在阴暗的街角里数钱时,阿雪出现了。他是跑着出现的,一手拦腰搂着他那件一看就很沉重的风衣。身后有一大帮人在追他。那个混蛋,看见我蹲在那里,就叫了我一声小白!
我下意识地朝他身后看了过去!
正对上一大群人毒辣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我真后悔看过去。那帮人二话不说,丢下阿雪,直奔我而来!
我当场傻眼!
连逃都忘了!
不是吧不是吧,我不就是吃了你一袋不要了的馊面包吗,你至于这样搞我吗?阿雪……不,关菁?!
我对他的同情消失了,所以就叫他关菁吧!阿雪……关菁挡在我身前,一手前伸,五指成勾,地上的沙砾轰然飞起——
我就说他如此衣食无忧,肯定是超能力者没跑的。我眼睛还没眨到半下,阿雪忽然把手向人群一甩,对面传来一片震惊的咒骂声,似乎是根本没想到他竟敢对他们出手。
“跑!”他迅速拉上我,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蜿蜒曲折的暗巷。
我们跑了很久很久,跑到我感觉今天吃的盒饭都消耗完了,他才停下。
我一边喘气,一边恶狠狠地瞪他。他倒是自觉,赶紧给我解惑:“要是我不那么做,我当时就要死了。”
我气息未平,已经遏制不住自己的冷笑,“他们是人口贩子?还是你的人命债主?”
关菁咬了咬淡色的唇,下定了决心道:“他们想要我的眼睛。”
“哈?”我有点懵。
“观晶者的视觉系统和普通人是不同的。我们看晶体的时候,看见的是它们的原子、电子运转轨迹。这和我们视觉系统特殊的生理构造有关。如果把我们的整套视觉系统连带脑内作用的部分一起取出来,精确无误地植入仿生器械里……诶?小白你怎么了?”
他很疑惑地看着我抱着垃圾桶连最后一点盒饭的残渣也吐出来了……我他一边说我一边直接想到了他被那群人五花大绑迷昏了残忍地摘取全套视觉系统的过程,有时候画面脑补能力太强也不是好事。
“小白……”
“干嘛?”
“为什么你明明抱着垃圾桶,却要吐在垃圾桶外面?”
“万一有人往里扔瓶子呢……我还要捡的……”
“哦……”
阿雪……还是叫他阿雪吧。阿雪很耐心地等我吐完了,才继续说下半截。
“仿生器械有了我们的视觉系统,可以用于各种晶体分析乃至合成,其中不乏一些价值不菲但碍于观晶者的人体生理限制无法介入的种类。那之后,观晶者剩下的部分就会被他们仔细分解后卖入地下黑市……”
“呕——”我好痛恨我的脑补能力,真的。
“小白你还好吧……我不说了……”阿雪扶住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的我,后知后觉地住了嘴。我虚弱但凶恶地道:“你害得我的午饭打水漂了,怎么赔?!”
他笑了:“你等着,我给你买饭去。”他笑的时候,镜银的瞳仁里反射出的光芒让我心头一震。这样的眼睛取出来安在机器里,也太可惜了吧。不禁这么想。
“下次再买吧。我刚吐完,吃不下。”我对着他单纯的笑再也凶恶不起来,只剩虚弱了。
“好。”他笑容中带着我早就习以为常的怜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今后每天假扮我的朋友?我会每天给你买饭吃的。我有政府发的补贴,在公共饭堂吃饭都很便宜,自己吃得也很少,再用自己的钱多买一份给你也没什么困难。我不落单时,就不会那么容易被人盯上。”
我揉了揉耳朵,觉得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政府有补贴保护他,同时政府却管不了恶势力追杀他。……哈??
“刚才那群人跟踪了我很久,吃定了我没有亲近的人才动的手。所以突然冒出来个你,才会想要么赶紧灭你的口,要么姑且放弃我。这次我们跑了,他们就有阵子都不敢来了。若是在平时,我那点超能力根本奈何不了他们的。——你知道超能力防护服吧。我也只能偷袭他们没有防备的部位而已。大部分时候,我就像只羊一样,只能四处逃窜,任人宰割。”
我就说,他怎么不早用超能力,非得拖了我下水才出招。原来如此。
“但是我哪怕身边有一个人,他们都会害怕。——他们不知道你有什么社会背景,不知道你有什么能力,也不知道你会目击什么、通告给谁。”阿雪的声音一直平静到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让我感到一丝恐怖。在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的时候,阿雪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小白,你不是坚决反对非自愿的基因改造吗。刚才那群人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强制基因改造组织,他们剥削的就是无权无势的人。如今普通人几乎绝迹的状况,其实合法的基因改造并不足以从单方面造成——这种与官方勾结的地下组织‘功不可没’。现在普通人没有了,他们的捕猎对象就转移到了我们这些被市场淘汰了的、消失了也很少有人追究的被改造者。你帮帮我,好吗?”
我吓到了。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现在只有他的一面之词,我怎么下得了判断。而且这听起来很危险啊,万一他们知道了我是普通人,我不会死得比他还惨吗?!
或许我徘徊在同一个地方太久,和社会隔绝也太久了。如果不是阿雪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原来“普通人”的处境也可以这么危险。
——我忽然很庆幸自己习惯于捡破烂时整天被人砸石头而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反应,这让许多人把我误会成了“沉思者”——不是那个光屁股的雕塑,是另一种超能力改造基因拥有者,他们有无限的自我情绪调控能力。这让他们遇到危险时,可以在短时间内做到一些超越人体忍耐极限的事情。但这种能力在这个机器几乎替代了一切的时代也并没有什么大用处,而且这对他们的生理健康损害也很大,因此现在他们也近乎绝迹了,如果有活到今天的,现在大约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捡别人剩下的面包吃吧。
如果阿雪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被误会成超能力者,其实变相保护了我。——“沉思者”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的自保能力。
我沉吟了许久。阿雪很耐心,见我不吭声,就放开了我,托着下巴蹲在一边等着。他刚跟我一起狂奔完,头发有些蓬乱。如果不知道他背后牵扯了这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破事儿,这幅毛茸茸的样子看着简直有些可爱。
我掂量了一下,阿雪不大可能是那种会把我捉去送给他们替代自己的人——要不然,刚才他就不会拉着我跑,而是直接告诉他们我是普通人,直接把我推过去自己跑掉了。他给我买的饭,我应该可以放心地吃。
权衡再三,我有些犹豫地答应了阿雪的条件。
然后,阿雪这个没心没肺神经大条的小傻瓜,就这样把我一个捡破烂的人领回了家。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能算是来路不明了吧。因为在这个疯狂的时代,身上没有任何人造基因片段的普通人,确实稀有。
我全然是底层生物的思维,到了阿雪那里,只要目之所及的食物,基本都被我填进了肚子。阿雪笑咪咪地看着我狼吞虎咽,没有丝毫恼怒,目光甚至是新奇的。
呵,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王子!
我一边想,一边毫不客气地又打开了一听罐头。阿雪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口味……”
“吞拿鱼罐头怎么奇怪了,你自己买了一大堆,还好意思说我?!”
阿雪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小白……哈哈哈哈……没想到你喜欢吃猫罐头哦……”
我手一抖,“猫什么?!……”低头一看,罐头上果然赫然印着一只舔嘴巴的猫。我脑袋里嗡地一声,瞬间火大:“你小子,一直看着我吃猫食也不阻止我一下?!”
“呃,我看你吃得很香,没好意思打断……”
“你买这种东西干什么,你家哪有猫?!”
“它一直在脚下盯着你。你刚才吃了起码两份它的口粮……”
的确有只猫盯着我。而且是价值不菲的暹罗猫。
当我把目光转向它的时候,阿雪咳嗽了两声:“这只猫你不能吃哦。”
“废话,猫是食物链里很靠顶上的动物,肉不知有多毒,送我也不吃。”我把刚开的罐头给了猫。阿雪又笑,大约是看出了我背对着他蹲下来是在掩饰尴尬的神情。
我继续背对着他,看那只猫吃得开心的样子挺好玩的,顺手搂过来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对,我在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我一直叫它小猫,没起名字。现在我有点想叫它……小白了。”
我丢下猫一跃而起:“你敢!!”
小猫发出娇嫩的“喵”的一声,一落地就敏捷地窜去了阿雪身后。“——那么黑的脸!!你叫它“小白”!!你就是成心的!!”我撸起袖子,阿雪附身拎起猫的后颈,抱着它笑着后退:“可是小白……你的脸也不白啊……”
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反驳。不反驳吧,好像他占便宜了。反驳吧,好像我还娘里娘气地计较自己脸白不白。
二人一猫对峙三秒。
我放弃,很重地哼了一声。阿雪低头轻笑,附身放走了小猫,目送它离去的神情几乎是纯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