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将为后》沐心初

129、第129章 醉酒 太子和男臣

　　慕如烟小时候也和许多女孩子一样，看过一些话本。

　　才子，佳人，英雄。

　　年幼的杜若宁可去死也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喜欢看话本，仅在慕如烟面前，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喜爱。

　　由是，两个女孩子，着实沉溺了一阵。

　　当然了，谁会不喜欢呢。哪个孩子会不喜欢，

　　才子，佳人，英雄。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血的真实让她过早地厌倦了故事，或者说，对它们不再信任。

　　笛音可以同弦声一起和鸣，可文字在每一刻只有一个所指。

　　这不是一件悲伤的事么。

　　除非……文字也可以说谎。

　　——当然了，难道不可以么。

　　——难道，从来不都是如此？

　　出于这种深刻的不信任，让她在阅读军报、账目甚至是菜单时，都更感坦然。

　　别说是话本了，哪怕是朝臣慷慨激昂的策论，甚或是名家声情并茂的史书……

　　算了吧。

　　世间所有经过思考的东西，都很可疑。

　　可真实其实一直都在那里。

　　真实就在——

　　嘘……

　　不要吓坏了，还沉溺在话本里的孩子们。

　　*

　　轻烟隐绰，香气凝人。

　　一个故事，众生演绎，终究成了不同的版本。

　　像谎言，像棱镜，像矫饰，像调音。

　　从前有一个古老的国度，皇宫里有一位公主。她是帝国唯一的继承人。

　　可是她不要皇位。

　　*

　　一

　　冬日的午后，阳光普照，万物安宁。

　　年轻的将军又要远行。

　　日后的史书中将如何书写他们？

　　在这场酒后乱性之前，熟悉与不熟悉他们的人，似乎都不曾预见他们之间会有如此的交集。

　　虽说他们几人都有着自小相伴成长的记忆，可世人——包括他们两人自己都清楚知道——她自出生起就注定是宫廷的奴隶，而他，长大后即会奔向远方，至死定身为国境的柱石。

　　更不用说，两人原本各有婚约。

　　由是，自小相伴成长中的几人之中，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上去最是平淡。礼貌，疏远，就像是皇宫这座巢穴之上遥远的两岸星河。

　　她是君，他是臣；她授他以敬意，他报她以忠诚。仿佛从来如此，也将永远如此。

　　所以，熟悉与不熟悉他们的人都说，那之后的一切，一定是因为那日的酒。

　　一定是。

　　*

　　二

　　屏退了众人，案侧一壶清酒。

　　他对它静静一瞥。

　　不用说出口，但他们彼此都知，或许是自小而定的人生轨迹令他们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亦或许是因为天性，其实两人对酒都无甚兴趣。

　　若饮酒，也常是出于伪装。

　　两人原本各有婚约——直到她监国之后，天翻地覆。

　　年少时，他默默接受了他们为他安排的婚约。那是由自以为可以永远一手遮天的老者所促成，被宫廷默认。人们暗自感慨军权向朝权的妥协与顺从。亦感慨，原来——当然了——这向来温雅寡言的少年战神，内心深处也埋着权力的种子。

　　可当时候到来，就像树上的果实成熟，他亲自将那婚约毁弃。军权的背叛让朝堂那栋铸就已久的大厦毫无预兆地轰然倾塌，权力重新回到了宫廷手中。人们这才看到，原来那自以为是的老者的大厦不过是空中楼阁，帝国的心脏自始至终都在皇宫深处残喘跳动。

　　人们难掩内心的惊骇与困惑。他们明明见证他日渐成长，长成一名俊美而强大的战士。可他们却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到底是极致的忠诚，还是极致的奸猾？

　　若是忠诚，为何他们日渐对他感到害怕？

　　若是奸猾，为何，在他们对他日益滋长的恐惧中，常常感到无可抗拒的温暖与虔敬？

　　那日公主与将军双双醉酒，改变了帝国的命运。

　　可最亲近的宫人在洒扫时却发现，那酒壶，根本就没有人动过。

　　*

　　三

　　皇宫的白色总是具有欺骗性的。

　　它不仅掩埋了污浊，还隐藏了烈火。

　　暴烈的皇后——如今已是太后——必须在白色的伪装下尽快适应她的新身份。

　　为了几乎唾手可得的、无以复加的权力而战斗。

　　悼念以爱为名的上一个人生，迎接以爱为名的下一个人生。

　　到底哪个人生，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从前她一直为自己未能诞下一个男婴而愤怒。

　　终于，她越发庆幸起来——

　　因为她对女儿的爱，终于要结出果实。

　　如今，她可以骄傲地对世界宣布已经被证实的事：她的孩子，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适合做帝王。

　　可突然间，天崩地裂。

　　女儿不要皇位，她甚至为此毁弃了自小的婚约。

　　她的内心充满惊骇与困惑。她明明见证女儿日渐成长，可却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诚然，作为母亲，她曾诱使女儿品尝爱情的美酒，却又逼迫她看清爱情的荒芜。

　　可这难道有错吗？

　　这难道，不是身为母亲的职责？

　　皇宫中的女人，要怎样才能生存下去，如果没有权力……和冷漠？

　　于是，她迅速以太后的权威，与即将即位的新皇约定。那年轻的新皇已经承诺，将遣散所有妻妾与子嗣——包括那还在腹中的——终其此生只会在宫帷独守皇后一人。

　　她从来都是如此。自女儿出生起，就为她殚精竭虑、安排缜密。

　　可是——

　　女儿也不要做皇后。

　　而且她竟然——抽身离去。

　　永远，远去。

　　皇宫的白色总是坦诚的。

　　它不仅是死的寂静，还是永无止境的背叛与冷漠。

　　愤怒，无尽的愤怒，那愤怒穿破天穹，直指地狱。

　　燃不尽的烈火。

　　神要惩罚她。

　　她要惩罚神。

　　*

　　四

　　世间是否存在真正的爱？

　　这个问题太过深奥，亦或太过残酷。

　　如果可以换个简单些的问法，世间是否存在真正的默契？

　　两岸看似相隔遥远的星河，其实在另一个时空早已交汇？

　　自小到大，他们彼此间并未有过太多的关联，始终维持着礼貌与平淡的距离。或许是出于各自婚约的嫌避，亦或是源自君臣之间天然的分际。

　　可即便如此，两人的配合总像呼吸心跳一样自然无痕。

　　他好像总知道她想要什么。

　　于是，当时候到来，就像树上的果实成熟，他毁弃与朝臣的联盟，他镇压反叛的国民，他带她远走北地。

　　每一次都果断利落，一如他在战场的每一个决定。

　　不需要商量，甚至似乎不需要思考。

　　对方的行为，就像出自另一个自己。

　　她是否曾真的对他说出过：“带我走”？

　　她是否诚实相信，爱的开始，在于远行？

　　熟悉与不熟悉他们的人，常常偷偷诉说：她绝不是出于爱他。她选择的不是他，是自由。

　　可是啊，爱与自由，难道从来不都是……一个东西？

　　那日公主与将军双双醉酒，改变了帝国的命运。

　　可最亲近的宫人在洒扫时却发现，那壶里，根本就没有酒。

　　*

　　慕如烟见侯公公愁容满面。

　　原来，每年秋末慈宁宫循例都要行冬赏，可今年入冬已有些日子，对各宫的赏赐却迟迟未下。

　　“太后思虑着，今年太子初立，这赏赐自然要先送去东宫，也该比往年隆重些。总不好还是由老奴送去。”

　　按常理，这种场合会由与太后有血缘的皇室子弟代慈宁宫送赏。

　　“本来，荃世子是最合适的人选。偏他也和您一样，这一整个月都逍遥去了，到今儿都没回来，也不知何时才会回。东宫这头一份赏不送出去，后头各宫的便都只能压着。再这么拖下去……老太太嘴上不说，可慈宁宫这么多年，哪有在礼数上这样失过面子的时候。”

　　的确，这种事虽小，在皇祖母眼里，却也都事关皇家体面。毕竟由谁送赏，顺序如何，都会被记录在案。而对于宫廷中留下的记录，皇祖母又极为看重。

　　慕如烟抬头凝望深沉的夜空。

　　“原本是午后想请小姐劳烦走这一遭，那会儿没准还能逮到个太子在东宫的时候。”

　　“啊？”

　　“您不知道？东宫早被宫人们私下称作是比祀灵殿还阴森的地方——别说那些伸长了脖子想替女儿们趁机拜见的高门显贵没机会靠近半步，那四周就连个人影都没怎么见到走动过。”

　　侯公公做出一个阴丝丝的鬼脸，在月下更显唬人。慕如烟这才忆起，这个老内侍，本也是个爱说笑逗趣的老顽童。

　　“太子其他地方像不像陛下，老奴不知道，但就喜欢日夜耗在御书房里埋首国事这点上，父子俩倒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据说今儿下了谕旨之后，一直都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没出半步。许是往后战事日紧，少不了忧心操劳吧。”

　　听侯公公说着，慕如烟静默垂眸，望着覆在地上的凄清月色。

　　“近日宫中传闻多，难免也传到老太太耳里，”侯公公偷偷瞥了眼慕如烟，尴尬干咳几声，“太后前几日还在犯愁，这储君是定了，往后这后宫可怎么办。”

　　见慕如烟神情困惑，侯公公凑近低声道：“邹大人的事儿您听说了吧。打小就比亲兄弟还亲，怎么如今竟闹成了这样……所以啊，人们都悄悄说呢，看他俩从小便亲近得不像寻常君臣，如今又恨成这个样子，没准儿从前……还有些旁人不知道的情分。”

　　“哈？”

　　慕如烟耳朵极好，还听得到末了侯公公自言自语闷声嘀咕：“要不我就说呢，生得那样俊秀，怎么就从不近女色……”

　　再回想方才谈到流言时，侯公公看向自己的尴尬眼神……

　　可不，现在外头到处也在疯传自己喜欢女人，甚至到了去殉情的地步。

　　“太子和男臣因爱生恨，女将与歌姬痴恋殉情……”她啧啧叹道，“这都什么朝廷。”

　　侯公公噗地笑出声：“哎哟，我们的大小姐，可总算回来了。”

　　慕如烟也笑了。与这个熟悉的老顽童玩笑打趣，好像恍惚又回到了儿时。

　　“反正顺路，我就将赏赐送到宫门，让里头的掌事出来接了就行。”

　　内廷记下便算完成了礼数。随后的各宫赏赐，侯公公也就能接着开展下去。

　　侯公公如释重负地大声答应，对着慕如烟扬臂展袖，躬身称谢。

　　*

　　夜清风淡，深空中笼着朦月，乳白色往周边晕染，像人心深处的雾霭。

　　慕如烟在宫城行走，人声寂静，周围的殿宇都沉在黑夜里，唯有每隔一段路的宫灯荧荧点点，似与天上的星月默默呼应。月光拂在她的一身红衣上，纯净典雅，静水流光。

　　她抬头远眺，宫阙连绵，重檐叠嶂，远方高处若隐若现的，亮着一盏灯。

　　耳边回荡起方才老内侍的话：“今儿下了谕旨之后，一直都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

　　心头不由一颤。

　　行至东宫门前，果如宫人传言，四周幽冷空寂，渺无生息，与其说是远离尘世纷扰，更像是对整个世界的回拒。

　　侯公公叩了几次，都无人应。

　　慕如烟走上前去，双手抵门，倾身一推。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竟空无一人。

　　行过冷月下清幽无声的庭院，一步步登上石阶，她接过身后侯公公递来的赐物，推开殿门。

　　殿宇空灵，烛影与月光交错交融，细尘在空中安静旋转。

　　她静默地站在那里，感受光影的朦胧，和空气中受晕染的气息。

　　少顷，她缓步上前，将赐物置于玉几之上，忽然顿住了脚步。

　　四周太过安静。

　　“侯公公？”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方才一路随行的老宦官，不知何时早就不见了踪影。

　　殿门忽而在身后沉沉关上，而后是落锁的声音。

　　她转身疾步赶到门前，不用抬手去推，便已意识到，自己被锁在了殿里。

　　月光落在一格格门棂上，银白色一片晕染开去。

　　身上的红衣也映照出一层清冷的色泽。

　　这巍巍皇宫，谁有权力敢将东宫上锁。

　　皇祖母这是使计把自己困在宫里。皇室素重体统，只消将自己在东宫关上一整夜。到了早晨，自己从东宫走出去的那一刻，一切都将落定。

　　她轻叹一声，嘴角一抹苦笑。

　　当年母亲逃离她，用的就是这招。她现在却用它来锁住自己。

　　月色迷离，微尘在光中静静旋转。

　　时间仿佛就这样，随着月光安静流淌。

　　一瞬，光影动了。

　　身后泛起一阵微风。

　　还未等她反应，已被身后人轻轻笼住。

　　她睁大了双眼。

　　熟悉的清香，熟悉的气息。

　　原来……

　　那方才眺望到的高处的灯又是什么？

　　从后面被抱住，感觉他的唇贴近自己的脖颈，在附近轻轻摩挲游移。沉郁的吐息就像今晚的月色一样魅惑。

　　她浑身阵阵酥麻，双腿发软无力。

　　艰难抬眸，又看到冷酷的月色，还有被禁锢的殿门。

　　他只要想，自然有办法解除门禁，即便那是太后的旨意。

　　“你……竟就这样任皇奶奶摆布……”

　　脖颈处的动作顿了顿。

　　她眼睫一颤，同时想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

　　“任人摆布……”耳边轻轻传来一声惑人的苦笑，似乎包裹了一层凄绝的恨意，“你忘了，我是怎么进的东宫……”

　　她的心被刀割了一样，还没反应，已被他一把抱起，进了内室，放落在床。

　　他俯身压在她身上，唇沿着脖颈厮磨，长发相缠，呼吸滚烫，空气迷离。

　　烛火朦胧，隐约映照到床上的两人，还有凌乱的红衣。

　　不知是因为大伤初愈，还是因为别的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此刻的她在床上就像是一个无法自主的玩偶，任他摆弄，完全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