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将为后》沐心初

130、第130章 赝品 死在太子亲

　　寝殿内空气潮热朦胧，轻纱帷幕映出两个逐渐缠绕的淡影。烛光仿佛也在随着微微融化，正要失去轮廓。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人声，还有金属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叫嚣。

　　“何人如此大胆！”

　　锁簧轻响，殿门松动了。

　　有人走进殿宇，但并未太过靠近。

　　隔着屏风，远处地上传来东宫掌事太监的声音：“臣该死，未发现殿门被锁。”

　　两人在床上对望。

　　烛影恢复了轮廓，空气中的热意在迅速冷却。

　　他始终未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而是努力平整呼吸。

　　少顷，他悠悠启口，凉声道：“什么事。”

　　“边外军报，十万火急。奏请太子商议。”

　　床上两人依旧安静望着彼此。

　　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太子妃的人选已成了皇后与太后角逐的焦点，两宫之争濒至临界。慈宁宫的一举一动，皇后自然盯得紧。所以根本没有什么紧急军报，是皇后安排了军中的人深夜入宫急奏，以化解太后的企图。

　　可想而知，那些将领今晚会在御书房将太子缠住一整夜。

　　朱景深从床上坐起来。此刻的他已平复了心绪，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像幽深的海，沉默地望着慕如烟。

　　沉静片刻，他下榻立定，转身无言离去。

　　*

　　寝殿寂静。

　　殿门开着，隔着屏风都能看到月色倾洒而入。

　　过了一会儿，她整衣起身，出了殿宇。

　　深夜的皇宫与白昼不同。

　　浓重的黑色之下，仿佛有东西在静静喘息。

　　有人说，夜晚的皇宫不过是赝品。当阳光普照，一切进入视野，金雕玉砌，璀璨辉煌，真实才会显现。

　　可是啊，漫长岁月里，竟没有人怀疑过么。倘若沉在黑色之中，那静静喘息着的，像巢穴一样的东西，才是真的呢。

　　慕如烟一路行过古老的殿宇，终于望见方才自己远眺时看到的灯火。

　　一盏灯亮在高处，像月宫的寒殿。

　　夜晚，紫微殿怎么可能点灯……

　　她心生困惑，但却没有太过迟疑，而是寻着灯火，一阶一阶，行到高处。

　　冬日的夜风拂动她的发，在丹墀上微微回头，遥望宫墙内外，偶有都城万家的烛光闪烁。

　　再次转身，拾阶而上，终于来到殿前。

　　早朝的大殿，此时没有了群臣的海洋，有的只是漆黑的风。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盛装朝服，背影端立，久久望着高处的王座，似乎陷在陶醉中。

　　慕如烟在殿门口对那背影望了会儿，见她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凄清的烛火照到吕皇后的脸，看到慕如烟的那一瞬，肃穆的脸上竟绽出一抹笑容。

　　两人相对凝望。

　　一人在烛火下，一人在月光中。

　　“那日晴天，丹墀映着辉光，门柱闪闪发亮。凤冠上的珠翠、金饰被照得刺眼，我都忘了……这身重量。”皇后望着慕如烟，沉沉启口，“赞礼声起，升阶，跪拜，再升阶，再跪拜……夫君在尽头等我。”

　　烛火扑朔，时光仿佛飞回当年的册封盛礼。

　　“宝匣开启，册书奉出，礼官的声音一句一句，在天地间回荡。殿外一片明晃晃，让人晕眩。宫人，命妇，群臣，依次跪拜朝贺，就像醉酒的海洋。”

　　红衣美人无声站在月下，沉静披光，良久，还是走进了殿里。烛火映照在她白皙纯净的脸庞。

　　看到慕如烟——即便那副眉眼，她早已记认入骨——吕皇后依旧忍不住魂神一颤。

　　殿中传来皇后的柔声：“我也是为了国。而且……也不想你死在北方的战场上。”

　　慕如烟眸色一闪。

　　即便步入暗处，美人身后依旧笼着胧月的银辉，仿佛与天光融为一体。

　　许久，她不再沉默，朱唇微启，一语落定：“潇潇会是一个好皇后。”

　　皇后瞪大了双眼，在原地怔立。

　　她甚至都没有对自己开口，要那东海的几十万兵……

　　皇后怔怔望着面色平静如水的慕如烟，长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寒烛都在打颤。

　　“就像你……当初……施舍我那样吗……”

　　慕如烟目光一震。

　　隔了晌久，吕皇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笑道：“一不小心……认错了。”

　　可还未待慕如烟反应，皇后忽然发出尖锐的冷笑，仿佛在嘲笑方才的自己：“怎么会认错……你当然不是你母亲——你不过是——她的赝品。”

　　寒风入殿，冷笑穿过晦暗的烛火，直指人心。

　　火光映照之下，慕如烟脸色惨白，在空荡的殿宇中伫立。

　　“你没有你母亲的手段。”吕皇后微微笑着，“你以为自己控制得了东宫么……没发现？太子恨着你呢。他和他父亲不一样……”

　　“你母亲当初把他关在皇宫那么多年，他心甘情愿，他到现在快死了也心甘情愿。你知道，我在入宫前，曾在御书房外偷偷听到过什么？”

　　寒冷的大殿中，光影忽明忽暗。从没见过像此时此刻，吕皇后对着自己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近乎癔状。

　　“他向她求婚。他要她做他的皇后。他要遣散自己所有的妻妾，还有已经出生的孩子，和那还在腹中的……他会确保他们此生永远不会踏入皇城半步。”

　　慕如烟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吕皇后盈盈笑着，好像口中说的不是她自己的夫君。

　　“你就从没怀疑过，自己是谁的孩子？你的生父到底是陛下……还是那个……十几年前被你害死的人？”看到慕如烟胸口起伏，像是在努力支撑自己站立，皇后笑得灿烂，步步逼近，“淑妃跪着求你的那天，我知道，你一直陪在母亲身边。”

　　“不过好像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你一个人。连你父亲……心里也清楚得很。不然，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吕皇后含笑递过一张被火烧过的纸。

　　虽然时间久远，字迹却依旧完整。

　　一张二十年前，太医院开出的方子。

　　一副下胎药。

　　寒烛映着慕如烟煞白的脸色，空气中游荡着吕皇后的狂笑：“他根本就不想你出生——整整十五年，他看到你的每一眼，心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在想，当初怎么就没能把你杀了——”

　　夜风骤然凄厉，恍若魍魉嚎泣。

　　只一瞬，慕如烟已将吕皇后抵在殿柱上，五指扼住她的咽喉。

　　皇后的狂笑戛然而止，顺着她的目光转头望去，殿门口同时出现了几个人影。

　　月光下，只见朱景深一脸惊愕，面色惨白，无言怔立。

　　许是看到紫微殿夜晚诡异的灯光，太子赶来察看，身后是随侍的禁军，正巧目击了她袭击皇后的一幕。

　　慕如烟手一松，吕皇后身子虚晃挣脱，随即目光阴狠，抬眸幽幽望向殿门前不远处的太子：“图谋弑后，依律该如何处置？”

　　弑杀皇后罪同谋逆。众目之下，铁证确凿。

　　依律，该当场扑杀。

　　吕皇后的眼中没有了方才的疯魔，相反，她现在无比冷静，有的只是入骨的憎恨和决绝的杀意。

　　慕如烟耳边回响起皇后片刻前的柔声：“我也不想你死在北方的战场上。”

　　是啊，她早想好了，要她死在今日，就在此刻。

　　而且，要死在太子亲口的一声令下。

　　没发现？他恨着你呢……

　　时间就此静止了。大殿像冰冷的月宫，光影在融化，一切都像飞灰般迅速湮灭。世上好像只剩下如玉的两人，隔着月光与烛火伫立，彼此凝望。

　　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朱景深目光依旧定在慕如烟身上，一字一顿，声声压在喉间，对身后的禁军凉声令道：“押下去。”

　　*

　　好安静。

　　四周好安静。

　　巍峨的雪山，越来越遥远。

　　风拂过发，身子随着马背一颠一簸。

　　日照之下，洁白的莹雪粼粼熠熠，细碎的光一片一片轻盈跳动。

　　“凤、凤影……？”回北境的马上，破空支支吾吾地说着。

　　“是啊，”幼小的慕如烟脸上绽着纯真快乐的笑容，“他就叫——凤影。”

　　少年独自骑着另一匹骏马，深灰色的斗篷将脸覆住，只有一双美目在雪地的光照下隐约闪着光芒。他一言不发，看样子已经接受了慕如烟为自己的赐名。

　　慕帅将女儿护在怀里，手握缰绳，从容策马。方才惊魂的刹那仿佛已经遥远，此刻的他目不斜视地直面遥远的前方，侧脸俊逸安静。沉默代表了一种应许，一种纵容。

　　凤影……

　　为什么要给他起这样的名字？

　　慕帅……难道一点都……不打算制止么？

　　更让破空惘惑的是，刚刚明明发生了那么恐怖的事情，这两个孩子，竟然是那么平静。

　　不，那已经不能用平静来形容。是一种可怕的泰然悠宁。

　　简直是，灵魂的空白。

　　那一瞬，他真的怀疑他们俩是否拥有灵魂；但同时，又觉察到有某种灵魂强大到他不敢直视。

　　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目白骨。

　　在过往军戎生命中的几十年，都没有那一刻令人悚惧。

　　可也没有哪一刻像那样，让他的灵魂忽然间如此安宁。

　　日光普照，静谧得让人幸福到想要流泪。圣山满盈溢出的白雪在归途上粼粼发光。

　　万物在悠宁中长存。

　　四周很安静。

　　*

　　冬日，过了短暂的午后，世界已沉入冰冷的黑暗。

　　古老的宫廷，它的黑墙像冰一样，寒气从高耸林立的黑金砖石间渗透进来。火光发出吱吱的声音，仿佛是宫墙要吞噬那些挣扎的火苗，而不是相反。

　　陛下已经多日没有露面了。

　　那座他从未有过兴趣的后宫，也寂寂无声，仿佛跟随着一同消失了一般。

　　然而，深宫之中却有一处常常迸发出欢乐的笑声。是女孩子的笑声，像铜铃一样，清澈，轻盈，让人在寒冬之中也由衷地心生喜悦。

　　几个宫人穿行在暗沉的宫廊间悄声低语，蜿蜒的黑墙上扑闪着他们佝偻的影：“太后对九殿下留下的那两个孩子真是好得，不仅将她们带进宫里来亲自抚养，还封了公主。”

　　“是啊——”一人轻叹，“先帝将陛下从小捧在掌心怕化了，可太后却对自己的孩子一直很冷漠。这么多年人们还以为她生性不喜小孩……而如今，对那两个女孩却如此钟爱。哪见过太后对孩子这么慈爱的样子。”

　　隐隐绰绰的宫廷，冰冷石墙上反映着炽烈的火光。

　　皇宫里最深的地方，犹如人类心脏跳动的内室，总能听到有东西在静静喘息。

　　“人们常说，我从前一直想要一个女儿。”美人在内室幽幽启口，她对着房间深处平静叙说，就好像在对自己说话一样。

　　光影抚照着昏暗的空间，空灵寂静，那里面似乎有人，又似乎没有。

　　有细尘在空中寂寞地旋转。

　　近来有人传说，她曾经企图绑架年幼的慕如烟。

　　循着过往她对孩子的一贯冷漠，人们竟然对那无稽的传闻，没有感到片刻的惊讶。

　　本来，一个南国贵族要在在北国宫廷生存，何其艰难。若能诞下女孩，的确更有利于保存自己。若不是几个月前的那场宫廷政变，谁会想到她的孩子能成为北国皇帝？当初最好的方法，当然是生个女儿，把女儿嫁给北国贵族、甚至是嫁给未来的皇帝。

　　但人们又隐隐觉得，她对于拥有一个女儿的执迷，并不是出于保护自己。

　　“我实在是恨。”美人继续对着房间深处沉沉叙说，“懂我的恨的人，这些年早已逐渐消亡殆尽。还在世上的，恐怕只剩下……你父亲。”

　　细尘在光影交界处旋转，寂寞地旋转。

　　咯咯……

　　咯咯咯……

　　灵动的笑声，女孩的影子在墙上晃。

　　火光窜动，听哪，好像有人在石墙外窃窃私语——

　　“嘘——”

　　咯咯……

　　咯咯咯……

　　女孩进来了。她的影子仍旧在晃，笑声听上去很纯真：“皇奶奶……皇奶奶……”

　　“皇奶奶，”小女孩蹦到了美人的膝上， “十七叔说，他梦到剑被偷了。”

　　“你见到他了？”

　　母子间从来就疏远。孩子即位后，若非实在必要，连例行见面都免了。

　　女孩猛地点点头，她望了望房间深处，目光在那里短暂停留。

　　随即，女孩转过头来，火光映照在她那张备受宠溺的童颜：“他还说，他既是皇帝，又是大将军，过几天要带兵打仗去。要是他死在战场，皇位就传给我。”

　　*

　　慕如烟出生前的那阵子，整个皇室都很紧张。

　　国家在新帝治下，刚刚承平。

　　人心就像弯曲恶心的虫子，不断搅动啊，搅动，发出蠢蠢之音，以致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她不是早以体弱不寿为由，放弃了皇位？”

　　“哪知道她还能怀上子嗣？”

　　得知固伦公主怀上了孩子，整个国家，从宫廷、贵族到朝野，都屏息静气。

　　年轻的女医继承了父业。别看她外表温和，行医用药却颇为大胆，以至于私下里有人偷偷传说，她的药里常掺了些妖方，甚至有毒。不过也正是凭着这份医术与胆识，两年前她不仅将公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公主的腹中还有了一个跳动的生命。

　　那些天，风一吹，草一动，都能拨动人的神经。

　　整座南都最尊贵的皇宫，如寂黯无声的庞然大物，沉在夜里。

　　有人窃窃私语。

　　“皇帝刚坐稳位子，是否正害怕，固伦公主会把王座要回去？”

　　“你以为，王座是玩物，想换就换？”

　　慕府人来人往，宫中最好的太医、产师如潮涌入，连日的慌乱。

　　整个南都上空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紧张地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极度的慌乱，慌乱……

　　扑通，扑通，扑通……

　　好像有什么东西，庞然，无形，在天地间痛苦地孕育，而整个世界仿佛已经等待了几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只为了它的破茧而出。

　　突然，双星照彻天地，一声明亮的啼哭。

　　“是位小姐！”

　　传官拼了命地奔跑，不知是因为狂喜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脸在风中扭曲着。声音响彻整座皇宫，继而迅速传遍山河大地。

　　“是位小姐——！”

　　是个女儿。

　　宫里的所有人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但却没人胆敢表现出来分毫。

　　一下子，皇宫的灯亮了。

　　铺天盖地，大张结彩。

　　陛下宣布大赦天下，以示公主平安诞嗣乃国之大庆。

　　欢天喜地的气氛从南都一直辐射到遥远的国境。整整三日，举国宴贺。

　　而在两年前，陛下刚登基不久，淑妃诞下三皇子，那是陛下登基后得的第一个孩子。

　　那时候，整座皇宫同慕如烟诞生时的慕府一样慌乱。然后不同的是，皇子降生后，没有大赦，没有宴贺。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