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将为后》沐心初

128、第128章 祖孙 若选错，会

　　撞见淑妃紧紧抱住刚醒来的慕如烟时，杜若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不仅是因为慕如烟醒了，也因为，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日自己正准备进宫当值，清月撑扶着不省人事的慕如烟踢破了府门。

　　“没有时间解释了、为了折磨她、没给速死的药、或许还有救！”

　　杜若浑身猛地被震住。她迅速验看了好友的症状，心疼欲裂。

　　下一瞬，胸音如擂，脑中嗡嗡一片。

　　帝王大限将至，她需每日在宫中值守，随时听召。况且，最好的药都在太医院，不可能总是悄无声息地带出宫来——虽然她不确定好友是不是算到了清月不会忍心杀她。但她可以确定，好友醒来后，绝不会希望自己中毒的事被他人知晓。

　　怎么把她带进宫、又要安顿在哪儿……

　　杜若灵光一闪。

　　恰巧东安王府遣人进献世子亲猎的巨鹿，今晨刚过了明德门。

　　秋猎献物入宫，首先会由太医院挑选可入药的部分。所以久而成例，从进皇宫起到出太医院为止的整个过程，宫车都受太医院掌管。此次猎得的巨鹿稀世罕见，被太医院挑选入药之前，还会由宫人推车往各宫展示，行程也都由太医院调度。

　　身为御前诊治的医官，又素来出入宫禁，杜若便借着太医院调度宫车之便，又有清月易容术从旁辅助，稍作周旋后将慕如烟和清月暗藏车中，悄然带进了宫。

　　原本是打算送往慈宁宫，毕竟那是慕如烟祖母的居所。

　　可随着宫车逐渐接近太后的宫殿，杜若的心跳愈发慌乱起来。

　　她分明隐约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却始终无法将它说清。这种不安，最是折磨人的魂灵，却也常常比理智更触及真相。

　　“等等，”关键时刻，女医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让宫车停下，“太后素来仁心，恐这杀生之物冲撞了老人家，还是先巡往别处，散一散血气。”

　　呼吸急促。

　　杜若脑中飞速回忆各种儿时场景。年幼的慕如烟喝了毒酒满身是血的画面，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若选错了，好友会没命。

　　宫人将车停住，等待女医发令。

　　杜若深深吸了口气，一念落定：“淑妃娘娘的殿宇就在不远，先去那里吧。”

　　*

　　慕如烟跨出祖母的殿宇，往慈宁宫外走去。

　　只听身后一个声音不停唤道：“大将军！大将军！大、大小姐——！”

　　她顿了顿脚步，一个老宦官躬着身子，气喘吁吁地碎步追了上来：“我的大小姐，我的小祖宗诶！”

　　是慈宁宫的大宦官。方才太后殿里祖孙俩头一回如此大起争执，宫人们尽被支开，殿门外只留了他一人。

　　“侯公公。”

　　“我的小祖宗诶，您可错怪太后了，”侯公公深深弓着背，止不住地唉声叹气，“杜大人是老奴请来的——！老太太近日身子虚，老奴实在担心，好说歹说，这才得允让杜大人来瞧一回。”

　　慕如烟默默望着侯公公。他长年伴在祖母身侧，是太后最信任的老人。慕如烟幼时每每被皇祖母留在慈宁宫小住，调皮起来，也总能听到他像今日这般在身后奔跑召唤：“我的大小姐！我的小祖宗诶——！”

　　只是时光如梭，昔年还跟着她跑前跑后的大宦官，如今已满头霜白，腰背佝偻，几步便喘得厉害。

　　慕如烟见他手上小心捧着一个冬日手炉，外头的锦套早有年头，褪了颜色，却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留着歪歪斜斜的针脚，看不出绣的是只鸟还是个鸡。

　　看到熟悉的旧物，慕如烟目光不禁柔了下来。

　　那是她幼时绣课上惨不忍睹的功课。

　　老师本是教女孩子们绣朱雀，可慕如烟她们几个本来就不学无术，再加上对于只要求女孩上的绣课都心生抵触，所以没人认真去学。

　　胡乱地弄了一个出来，她便懒得再管。只有皇祖母看了以后夸了又夸，她便当作礼物送给了老太太。

　　宫中遍罗天下珍玩，岁岁进贡的名贵炉套不知凡几。

　　没想到，皇祖母每年冬天还在用她亲绣的这只。

　　“到底是亲祖孙，都一个犟脾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偏就生生闹成这样。”

　　“侯翁方才说皇奶奶身子虚？”

　　“唉——”侯公公正要说下去，宫人慌忙来报，太后方才一阵气急，忽然昏了过去。

　　慕如烟连忙赶了回去，直到御医确认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御医又在凤榻周围添了宁神补气的薰药，太后睡得愈发安稳。

　　她守在床边，望着祖母憔悴的脸，才恍然发觉，记忆中那个高傲的老太太，不知何时，真的已经老了。

　　“这些年小姐在外头打打杀杀，她老人家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侯公公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近前低语，“这次您一歇就是一整个月，老太太这边连个信儿都没有，还是听旁人说了才知道的。今儿一回来就又要走。若不是听闻杜大人在慈宁宫，怕是连个道别都记不得过来。老太太能不怨么。”

　　侯公公见慕如烟面有不忍，继续苦言道：“方才太子已下了谕令，您明早便要启程。国事当前，太后自然知道拦不住您。不过是老太太要了一辈子面子，这才把话说重了些。”

　　他目光微斜，瞥向床侧案几，上面有部锦册。他便更压低了声：“前几日太后还说，等您回来给参谋参谋，这几个族中女子如何。”

　　慕如烟微微愣了愣，并没有伸手，只是隔了一会儿，低柔道：“既是皇奶奶选的，必是极好的。”

　　“诶！”侯公公这才松了口气，温声应和。

　　天色渐暗，祖母依旧睡着，御膳却已到了。

　　今日晚膳格外丰盛，还尽是自己从小爱吃的菜，想来祖母一早便吩咐人备下了。

　　慕如烟怔怔望着，说不出心中滋味。

　　不想打扰祖母安睡，她依旧守回床边。

　　御医没说老太太何时会醒。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北上，不知今晚，等不等得到与祖母道别。

　　侯公公悄声近前，见祖孙间仿佛回到从前的样子，忍不住欢喜，看了看慕如烟，忽然想起来：“罪过罪过。小姐劳累了一日，这么重的朝服竟还穿在身上，是老奴疏忽了。”

　　慕如烟正要说不碍事，侯公公笑道：“老太太不知何时就醒了，这才刚缓过来，大晚上的睁眼瞧见您这一身黑，回头再唬着她老人家。”

　　听罢，慕如烟也笑了，只见侯公公捧来一袭红衣。她轻轻一顿，但见老内侍一脸“年纪大的人就爱瞧些喜庆”的神情，想着反正眼下天已黑透，也无人会留意，她便穿上了。

　　*

　　今日是首席御医的荣退之日。老师傅在太医院任职数十载，德高望重。几年前就开始报请致仕，无奈宫中人事纷繁，一直拖到近期才终于得以告老功成，荣归故里。

　　帝王近日御体安稳，好友也已病愈，杜若今晚便早些下值出宫，陪老师吃了席。因不舍作别，在月下一路陪着缓行相送。

　　月色凄凉。

　　回想午间竟被太后唤去了慈宁宫。她低着头小心诊脉，听到太后冷声问她，从小给慕如烟的补药，她还在不在吃。

　　她心头一紧，不知太后为何问起，却也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神情，慌乱之中还是照实回答，慕如烟身子调养得不错，药前些年已经停了。

　　回到太医院，她心里越来越慌，不由自主又漫步到从前的医案密室门口。

　　今日竟然有禁军把守。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老师今日荣退，密室的钥匙要交接的缘故。

　　和老师边散步边聊起才得知，据说是因为近来密室险些遭窃，所以加派了守军。

　　杜若心里忽的一慌。难不成是前些日子自己偷闯的痕迹被发现了。

　　老师傅自然留意到了杜若紧张的面色。

　　“唉……”长亭月下，老翁罕见地长叹一声。

　　杜若看向老御医。

　　“这么多年过去，太医院里留下的，都是像我这样资质平庸的人。”

　　她忙道：“老师实在过谦了。”

　　可下一瞬，悟出老师话中深意，她后背蓦地一寒。

　　杜若医术精湛，性情敦厚，不仅深得宫中上下喜爱，连太医院的同僚也对她敬爱有加。老御医对这个出色的后辈，自然也格外爱惜。

　　从前杜若谨小慎微，淡泊无争，可近日，见她又是对病重的淑妃格外殷勤、还热衷于对亲王献物的分拨调运。这些老师傅全都看在眼里。他当时并未说什么，是因为知道才具卓绝的年轻人想要施展，是再合情不过的天性。可他也不忍眼看又一个才俊就如此凋零。

　　“老夫至今还记得，三十多年前那个年轻人的脸。”老御医目光沉沉地望向寒空胧月，“我在太医院这么多年，像他那般聪颖的，也没见过几个。天资之高，怕是不在你之下。”

　　杜若静静望着老师。

　　“那年他刚进太医院，意气勃发，凭着高超的医术很快就入了贵人的眼，备受倚重。”

　　“他……”

　　杜若脑中掠过太医院诸位前辈的面孔，却没有一张与老师描述的类似。

　　老师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看向杜若，将话说出口：“没过多久，他就用一身医术为贵人的孩子解了毒。可转眼，同样的毒便赐到了他自己手里。那一回，却再无人替他解毒。”

　　杜若怔怔地望着老师的双眼。

　　三十多年前……

　　那还是先帝在时。

　　孩子……

　　先帝专情，除了中宫，只封了两位夫人。她们各育有一子，但都不幸早夭。宫中的孩子只有固伦公主。

　　解毒……

　　既然活了下来，那岂不是说，中毒的是固伦公主。

　　太医院医案密室里那个火烧过的抽屉……

　　背脊发凉，越想越慌。

　　“难道……”杜若双唇打着颤，小心探道，“那贵人的孩子……并不是自小体弱？”

　　“杜大人说笑了，那贵人的孩子当然是自小体弱——此乃世人皆知。若非如此，也不会——”老太医目光坚定，杜若知道，同样素来谨小慎微的老师今天说这番话得需要多大的勇气，“怕她女儿也承了那先天弱症，故而自小就需时时进补，仔细调理。”

　　其实老师说到一半时，杜若早猜到了后头，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所以如烟才会从小被灌各种补药。不是为了调养身体，而是为了向世人提供一份她母亲自小体弱的证据。

　　补药再好也含毒性，哪是一个孩子的身体长年累月抵得住的。

　　什么样的祖母，会要自己根本没病的孙儿从小喝药……

　　往事随寒风扑面而来。

　　母亲对太后的惧怕，还有她对如烟常常露出的，愧疚的神情。

　　固伦公主忧伤的话：“我不是个好母亲。”

　　淑妃曾经的试探：“固伦公主的病一直都是你母亲看的。”

　　杜若在风中颤栗。

　　她们全都知道，但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不仅是母亲们……

　　杜若从儿时就觉得奇怪，按如烟的倔傲性子，她连严格的皇家学堂都照睡照逃的一个人，为什么对一服服苦药，却从来都毫不犹豫地饮下……

　　还有几个月前清漪园的夜晚，当她责备好友自私的时候，印象中从未见过朱荃如此严厉：“即便这世上有其他人可以说如烟自私，就你杜若没有这个资格！你不知道她为了你，从小——”

　　朱荃的话当即被好友喝止了。

　　他们也都知道……

　　这么多年了，关于补药的事，好友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半句。

　　甚至几年前自己提出替好友停药时，她也仿佛只听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平静地应了。

　　如烟这个傻瓜。

　　“这是一个父子母女、兄弟姐妹可以笑着互递毒酒的地方。”告别之前，老太医对这个自己向来爱重的学生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老夫医术不精，鼻子可一直都是太医院的一把手。闻到了，这座宫城上方，好久没有的，血的气息。”

　　*

　　夜深了，太后依旧没有醒。慕如烟最终也没有扰醒祖母，而是替她掖了掖锦被，将鬓边一缕碎发拂到耳后，起身出了殿宇。

　　侯公公又一路碎步追到庭中。

　　月色照到慕如烟柔净的脸。

　　她对这个从小熟悉的老人望了片刻，温柔道：“往后，皇奶奶便劳侯翁多照看了。”

　　侯公公怔了一怔，眸中似乎闪着水光。下一刻，老翁忽然想到了什么，挠头叹道：“哎呀，大事不好！午后尽顾着这一头，竟把件要紧事儿给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