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将为后》沐心初

127、第127章 新娘 待她长大后

　　“新娘？一派胡言——！”骆珏气愤得胸中气血翻涌。

　　身旁的方子扬可没见过他们的军师这副模样，不禁微微一愣。

　　应江的水越来越浑沉，寒风阵阵，不分昼夜从北岸飘来。

　　众所周知，北旻先君残暴酷戾，在位数十载，到了晚年愈发嗜杀。经历了长年暴政，每年多的是从北国偷逃出来的难民。

　　北国国境把守再严，也拦不住人们求生的意念。

　　寒冬腊月，大江冰结成陆，逃难的途径看似简单。但相应的，北国边军守得也更严。

　　而在其他时节，就只有坐偷渡小船了。大江奔腾，难民乘坐着那些粗制滥造的渔民小舟，将自己的性命交托给喜怒无常的上天。江上每日都会漂来浮尸。

　　特别是盛夏，江上腾起热雾，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水面浮起男女老少的尸体。那画面让再硬的铁石心肠也不忍卒看。

　　北境的人心软，对偷渡而来的人们总是充满了同情。

　　何况远古时期，北境与如今的北旻国同属一个国家，共同受到神兽玄武的庇佑。和西土与东海一样，北境被南昭国吞并，是近世才有的事情。

　　应江南北两岸，是离紫微圣山最近的住民。不像纸醉金迷的南都人，早就世俗到将神灵的存在当成野人的梦呓。应江南北的住民，依旧仰望圣山，渴望神临。

　　而镇北军虽说肩负守卫国境的使命，但即便战时他们也不伤及平民，对那些九死一生渡江而来的难民，便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两国真能休战，到时候光明正大编管难民，倒也不失一个良策。毕竟北境在多年治理之下，早已繁华殷盛。那些难民淳朴耐劳又所求不多，很受商家和农户欢迎。

　　可是，这也只是臆想罢了。

　　两国毕竟世代相仇，战火连年，因而对那些难民的处置，目前一切都只能在水下进行。

　　话说，自古以来逃难而来的大都是些赤贫的可怜人。然而前阵子北国宫廷政变，贵族遭到血洗，所以近来有些难民的出身竟是北国的宗室勋贵。由他们带来了一些北国的宫廷秘事，令人膛目愕然。

　　练兵间歇，几位将领坐在应江边上，望着沉沉的江水，各怀心事。

　　方子扬刚才将那些新传来的流言告诉骆珏时，见他少有的勃然大怒。

　　据说，有一个从北旻深宫中逃出来的老尚宫言之凿凿，称十多年前的两国交战并非起自北旻——虽然历史上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如此——而是另有内情。

　　那年南国皇帝将年幼的慕如烟送往北境与父母团聚，却因为护军中有人被收买，暗中改了路线。原是北国的皇帝为爱妃所惑，要将慕如烟掳去北国的皇廷。一是留做人质，二是待她长大后做那爱妃之子的新娘。

　　自然，那爱妃之子就是如今北国的新帝玄胤。

　　幸而，图谋并未得逞。见伤及爱女，慕帅震怒之下发兵北侵，这才有了后来一连串的事端。

　　近来，多的是荒诞至极的流言。既满足了芸芸大众的窥秘之心，又让人侥幸希冀，这场即将爆发的大战或许还有别的转机。

　　毕竟对方陈兵百万，我方只有十万。人在极度怯难之时，更容易确信有利于自己的推断。

　　可久经战场的将领不会看不清其中的危险。

　　烽火点亮之前，最早的战场在人心。跟随慕如烟多年，他们亲历了多次，有时是诱敌，有时是慑敌。

　　而这次，很显然，是玄胤在操弄人心。

　　他正耐心蛰伏，静待北境的军民麻痹了自己的战意，而后一举南下，荡平四地。

　　为此，骆珏不能不感到深深的忧惧。任他如何试图去驱散那些杂音，可它们早已随着江风，一点一点，沁入了人心的深处。

　　更令他惶惑不安的，是身旁破空的反应。

　　这个猛将是军中为数不多的经历过十多年前那场战事的将领。可当听到这样的流言，他只是沉默锁眉，凝望浑沉的江水。

　　他为什么不断然否认？

　　难不成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可若是真的……

　　寒冷的江风让骆珏浑身颤栗。

　　比起无稽之言，真假难辨的故事更有杀伤力。

　　太可怕了。

　　正在此时，一声清亮的高音划破长空：“归营——！”

　　只见一队骑兵沿着江畔从远处奔策而来。这队人马个个身着明亮红衣，肩负长弓，英姿飒丽。最前方骏马上带队的倩影，鲜红衣摆随风摇曳，仰首挽弓，一箭射落苍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干净。

　　营中爆发出一片赞叹。

　　方子扬第一次见到如此盛景，暗暗称奇，也站起与众人一道鼓掌欢呼。

　　百闻不如一见，这就是传说中的镇北军女骑兵。

　　慕如烟箭法卓绝，她帐下的弓骑手果真也都精于弓射，不负盛名。

　　到了冬季，预备兵陆续归营。

　　应江很快就要冰结。他们的将军还远在都城，尚未归来。

　　五年来第一个缺席的冬天。

　　人们思念他们的将军，看到这些红衣妙影，心中稍稍聊以慰藉。

　　红衣……

　　北方苦寒，此处又是军营，漆黑中一抹明亮的红色能够安定人心。

　　换做之前，自然不会多想。

　　可谁叫近日来了那些流言。

　　新娘……

　　方子扬正要脱口而出，下一瞬想起刚刚中郎将的盛怒，他当即止了口，把话吞进肚子里。

　　可骆珏早就同时在想同一件事情。

　　此刻的他睁大了双眼，朝着宿命的大江失神站立。

　　五年前，孤身一人在冰上面对敌阵时，慕如烟身着的就是一袭红衣。

　　*

　　“哀家方才问杜若，说是，”太后端坐慈宁宫内，对孙儿冰冷质问，“你自小服用的药已经停了？”

　　看似是老太太对于孙儿的身体太过担忧，以至于恼了。

　　但慕如烟知道，祖母那冰冷愠怒的眼中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自己从小长在这座由欲望铸就的盛殿，怎么会不知道。

　　任凭自己可以算计整个朝廷，最后最难对付的敌人，却往往是和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至亲。

　　她望向祖母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本来，几个月前已经得到了陛下的允准，会带杜若一起前往北境。

　　可眼下帝王身体日渐虚弱，杜若暂时是离不开的了。

　　之前南疆战事，她让好友去东海避祸，避的与其说是朝堂纷争，倒不如说是祖母的杀意。

　　自小到大，慕如烟心里无比清楚，祖母慈祥眼神的背后，一直有一种冰冷。那明明是对自己的，却要杜若作为偿还。

　　慕如烟耳边仿佛总有祖母的冷声盘旋：“哀家以前能赐死她母亲，就能赐死她。”

　　这个老人，从宫廷内外、举国上下看来都是体恤万民的慈祥长者。可每一次的仁慈，都是在她自己利益未受到威胁的时候。甚至说，每一次的仁慈，都增固了她的权柄与民心。

　　可当事情牵涉到她自身的利益……

　　自己怎么会忘呢，祖母背后也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太后在世的时候，以凤椅作为庇护，死了以后，也需要有后继者做凭靠。

　　慕如烟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即便没有宗族的利益，祖母也会这样。

　　什么宗族利益，似乎只是一个为自己开脱的借口。她要的是在生前、死后、乃至于千秋万世——都牢牢握住这座皇宫的权柄。那种执念几乎已经与存在的意义融为一体，若没有了这种执念，于她而言，这世界的一切都将崩塌摧毁。

　　当初母亲悖了她的意，远赴北境，让她又恨又恼。但身为太后的她至少还未入土，作为后宫的至尊，余威尤甚。

　　可如今，若是未来的皇后不再出自她的血脉……

　　敌国在边境列阵百万，慕如烟作为镇北军主帅，亦作为国之统将，必须即刻赶到国境镇守。国事攸关，孰轻孰重，作为太后，她必然是知道的。

　　但她还是要阻止这一切。

　　就像为了吕家能得到太子妃之位而扣兵不发的皇后，那国境——慕如烟苦笑——在祖母眼里，哪抵得上一场婚姻的万一。

　　凤椅上传来冷声：“皇帝快不行了。趁他还有口气，把该办的都办了。”

　　记忆里，自己在祖母面前从未如此语声冰凉，赤裸地运用宫廷的语言：“如今三殿下做了太子，您大可高枕无忧，还不够么？”

　　这么多年淑妃侍她如母亲，甚至在生死危难时都优先护她……

　　难道做到这样，都无法让她放心么。

　　过往皇祖母明着暗着往后宫里塞的宗族女子，帝王哪一次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单全收了。以慕如烟对祖母的了解，怕是她早就定了不少人选，准备好了如法炮制，送入东宫。

　　“你还太年轻。哀家这把凤椅坐了几十年，看得清清楚楚，他可没有他父亲那么好控制。”

　　“您这把凤椅坐了几十年，怎么看不清楚，控制陛下的根本就不是您，而是他心底珍存的不忍。”

　　“你就是这样对皇祖母说话的吗！”太后突然怒目圆睁，声色俱厉。或许早就预料到会有一场风暴，四周宫人尽被支开，此时只有随侍的大太监在殿门外惶恐落跪。

　　“哀家这么做都是为了谁！你和你母亲一样分不清轻重好歹。你看看她，哪个像她那样被百般珍护大的天潢贵胄那么短命！你可休要走了她的老路！”

　　慕如烟的双目彻底冷了下来：“我还以为，母亲为何早逝，没有人比您更清楚了。”

　　“混账——！”凤颜震怒，玉几掀倒，碎瓷满地。

　　炉屑漫天扬起，在昏沉的殿宇内久久飘荡，像地狱的灰烬。

　　“我一直以为，”慕如烟面色始终平静，然而此时眸底隐有水光浮动，唇瓣轻颤，“可以和您扮演一对慈孝祖孙……一辈子。”

　　祖母猛地一怔。

　　余烬仍在空中旋转。

　　而她已转过身去，离开了。

　　*

　　初冬夜晚，月明星稀。

　　杜若缓步在皇城长街，凄凉月下，泪流满面。

　　耳畔依旧回荡着年迈老师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这是一个父子母女、兄弟姐妹可以笑着互递毒酒的地方——”

　　那话语随着寒风，久久盘旋在冷空。月光所及，尽似鬼城。

　　——快逃。

　　*

　　慕如烟一袭红衣，跨入空寂的殿宇。

　　月光凄幽。

　　她将赐物置于几上，忽然顿住了脚步。

　　“侯公公？”

　　任她轻唤，方才一路随行的老宦官早已不见了踪迹。

　　殿门在身后沉沉关上，而后是落锁的声音。

　　她转身疾步赶到门前，还未抬手去推，便已意识到——

　　自己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