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将为后》沐心初

126、第126章 狩猎 既盼着她回

　　人们都几乎忘了，这是冬日的早朝。

　　古老巍峨的紫微殿，璧日流光，精粹汇聚。

　　所有人恭敬注目着慕如烟稳步前行。两排朝臣自觉退后，将大殿中轴交予她，通往王座的路途一览无余。

　　美人绝色倾国，肌清如雪。明明去东海富庶丰饶之地逍遥了一整个月，竟却像久未见天光，而今血色褪尽，面庞白若冰瓷冷玉，宛如从月宫谪落的圣灵。

　　“我不在这一个月，诸位在此可闹得欢。”

　　没有疾言厉色，语声是那么的轻盈自若，却又自带慑人的重量。

　　人们见慕如烟径直朝匍匐在地的左相那里走去，内心惴然忐忑，却同时不禁泛起困惑犹疑。

　　要知道，对于慕如烟的势力范围，朝廷上下可是都小心翼翼，秋毫无犯。

　　不过是众人看准了张家背后没权没势，平日里又从来不受贵族世家待见。这些年张家及其门下小人得势，行事粗俗，贵族们对他们没少鄙夷厌烦。慕如烟出身高贵，怎么可能看得惯他们的作为。由是，众人料定慕如烟也不会管，才千挑万选了一个举朝乐见的俎上鱼肉。

　　大家一起分了吃了，她慕如烟自然也少不了好处，不是人人都乐得快哉？

　　本来，朝堂之上，恃强凌弱就是生存法则。同情心不仅多余，而且有害。

　　更何况——他们一个个心中嘀咕——什么时候看到她有过同情心？

　　慕如烟走到大殿中央。

　　眼前老者沉沉伏地，浑身微颤，不知是因为年迈，寒冷，还是恐惧。

　　她微微躬身，伸出手去。

　　老人颤巍巍抬起头，浊目中闪着泪。

　　慕如烟边虚扶左相朝服的袖口让他起身，边平静道来：“前阵子东安王府进献的秋猎巨鹿，太医院已炮制鹿筋，内务府今日会将一匣送到贵府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

　　巨鹿入宫，先由太医院挑选入药之材，再交给御膳房和各处处理食用与皮角部分。

　　而赏赐鹿身之物，是帝王独有的权力，连太子都不可沾手。

　　她如此说，必是得了帝王的授意。

　　刚要站直身子的老臣听到了，怔怔地望向慕如烟，差点又要惶恐跪下：“罪臣不敢受！”

　　“陛下病着，”慕如烟脸色宁静，娓娓道来，“你就这样退了，不是伤了他的心。”

　　众臣听罢，即刻齐齐伏倒在地，不敢言语。

　　大殿的空气像是有了无法言说的重量，压得众人无力抬头。

　　可是……众人内心慌乱一片，却也好奇她慕如烟要怎样收场。毕竟强占土地，证据确凿，她还能帮他脱罪不成。

　　“前阵子帮太子惩治奸佞，你手头不是攥着大半朝臣的证据。”像是对众人的心声了若指掌，慕如烟嘴角一抹浅弧，似笑非笑，“还有很多没拿出来吧。怎么，没想过用来为自己挡一挡？”

　　这、这……

　　她不可能不知道，左相这次在绝境之中也没拿出那些来，不是因为那些证据不够。而是……若没有君主与朝臣们的支持，他即便将那些证据亮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可若慕如烟想将它们拿出来用，威力就完全不同了。

　　既然揪着左相的罪证不放，就把所有人的证据都摊开，摆在一起看看。

　　这是要将大半个朝廷都拿去煮了……不成。

　　“所以俗话说，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变得心软。”慕如烟继续不紧不慢道，“殊不知，朝堂是个活到老斗到老的地方，生命不止，争斗不息。”

　　这……这是拐了弯骂他们所有人呢。还得小心跪着认真听。

　　左相愣住晌久，既意外又感激，对美人恭敬俯首：“臣受教了。”

　　弹指间，局势已定。

　　慕如烟这才转过身来，默默看了会儿面前匍匐的这片黑浊的海洋，忽然明眸一闪，语气中充满了惊讶与困惑：“哟，怎么都跪上了？”

　　众人跪着不敢抬头，却也能想象她佯作糊涂的表情，仿佛在说：我怎么没记得叫你们跪啊……

　　“太子还在这儿呢。这不显得我……”慕如烟悠悠含笑道，“多僭越啊。”

　　这、这可真是……

　　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在冬日早晨，竟然一个个汗流浃背。

　　满廷的人就这样窘迫惶恐，面红耳赤，可又不知所措。

　　高处王座上逸出一声忍俊的低笑：“都起来吧。”

　　听到太子语声轻盈，众人心有余悸，齐齐谢恩。

　　闹了一个月的狩猎，终于“圆满”落幕。

　　众臣对慕如烟又敬又怕。虽然她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心里细细琢磨，却也对她怎么也恨不起来。

　　真是奇怪，宦海沉浮的他们一个个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为什么……

　　“大将军休憩了一整个月，”有廷臣斗胆当着满朝的人嘀咕道，“北旻可是纠集了敌军百万……”

　　“所以我这不是回来请旨了么，”慕如烟从容浅笑，目光投向高远的王座，“明日一早出发。”

　　“这！”大殿上像炸了一焖锅，群臣各自骚动却不敢大声说，“大将军怕是今日刚回来，还没看兵部的调令……”

　　他们一个个心里诚惶诚恐。一整个月，满廷众臣不仅在朝上忙着狩猎，也在为了那一纸调令拉扯。

　　而所谓的调令，就是没有调令。

　　中原禁军人少，目的是为了保卫皇城，前阵子又疲于安抚难民、平定骚乱。没有闲兵可以调动。

　　镇南军离北方太远，更别提前阵子差点全军覆没，如今既要重新整编，又要防着新来通商的南洋人。不可能调动。

　　镇西军在海战中折损太多，刚回西土，修整兵马还需时间。何况——众人不敢说也不能说——现在还得看着白家。也没法动。

　　只剩下镇东军。

　　可，镇东军是皇后的势力。

　　陛下不豫，皇后有在国事攸关时紧急颁布敕令的权力。虽然有太子监国，皇后不会轻易施展自己的权力。但人真到了犯急的时候，就说不准了。

　　这一个个朝臣可都是久经宦海、八面玲珑的人精。

　　由是，没有人敢去调镇东军。

　　镇北军只有不到十万常备军。

　　北旻可是陈兵百万，虎视眈眈。

　　十万对百万，任她再是战神转世，也难有胜算。

　　更何况对方亦是传闻中的战神转世，又是意气风发的北国新帝。

　　这几个月，南国战事不断，兵马疲敝，元气大伤。

　　反观北国，新帝即位，举国上下气象一新。又因为前阵子战败时被杀了六万人，而今全民一心，鼓足了劲要南下复仇。更别提，冬季本就是北国战力最盛的时节。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还未开战，对方只是按兵不动，蓄势震慑，就已经教他们所有人胆战心惊。

　　都说慕如烟诡诈，不仅会用兵，也会巧用人心。

　　不成想，他们一个个在遥远的南都朝廷，都感受到了来自北方深宫里的那抹寒意。

　　“不用担心。”美人依旧对众人的心思洞悉无遗，然而此刻，她并未看群臣，而是抬眸与王座上投来的目光沉静相交，“五年前赢过，几个月前赢过——这次还能赢。”

　　*

　　“谈和？怎么可能谈和！”骆珏望着日渐浑沉的江水，忧愤难平。

　　不知道是谁，通过流言，潜移默化让这种侥幸的念头滴灌进了北境人的心。

　　怎么可能谈和。北国的新帝正迫不及待用万千南国人的鲜血去喂养他的政权，建立新功。

　　至于这些流言的始作俑者……还能有谁。

　　骆珏目色忧沉地凝望应江。

　　都说慕如烟诡诈。

　　而北国的新帝玄胤与她同日出生。那晚夜空惊现一双明星，照亮苍穹，耀灿天地。

　　同为传说中的战神转世，玄胤自然也是巧用人心的高手。

　　不然，一个有一半南国血统的皇室幺子，怎能力挽狂澜，杀光了兄长夺取皇位。光是想起来，就令人不寒而栗。

　　过去他被平庸的哥哥们压制，无从施展。这才有了这五年的太平。

　　可如今，就像一个无形中被打开的魔盒，再也没有人能阻挡它将一切焚烧殆尽。

　　那将是地狱的焰火。

　　回想五年前，自己出的主意，让慕如烟孤身一人站在冰面拖延敌军。她那日差点死在那里，就是因为玄胤。

　　骆珏至今想起那日，还常后怕到半夜惊起。那日她师傅从无人看守的营牢里跑出来，听闻她已经独自去了江面。

　　素来镇定的一代名帅愕然僵立。他知道那场战役由北国最年轻的皇子亲征，从旁襄助的将领中还有一个人，是他最了解的至亲。

　　硬汉面色惨白，失神望向北方大地。不到几秒钟的沉吟，他果断拔出腰间佩剑：“快，把我的首级送过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天知道，她那天一个人在冰面上，都经历了什么。

　　而现在，竟然有这种流言，让人错觉还有谈和的可能。

　　那流言就像掺了蜜的毒酒，随着江水沉沉而来。

　　这是要引她过去送死。就像五年前一样。

　　好像有一个躲在暗处的猎手，静静等待，猎物落网的那一天。

　　所以——骆珏望着深沉的大江——他既盼着她回来，又希望她不要回来。

　　只有硬战。

　　可现在没有多余的兵。

　　而要想有胜算，必须要镇东军肯出兵。

　　骆珏在镇北军营里日夜等着宫中传来的消息。

　　心急如焚。

　　可是一整个月了，迟迟没有半点消息。

　　因为他知道——还在皇城的他们心里更该是心知肚明——只要太子妃一日不定，只要太子妃不是出自吕家，就没有兵。

　　*

　　早朝之后，人烟褪去。

　　偌大的盛殿空灵寂静，只剩下两人，一人在高处王座，一人在大殿中央。

　　凄丽的日光射入空灵的殿宇，有细尘在空中静静翻滚。

　　王座上光影微动。

　　朱景深缓步走下阶梯，曦光照在他沉静的脸庞。

　　他慢慢走近慕如烟，更清晰地瞧见她的面容。

　　四处安静苍凉。仿佛时光已经相去遥远，遥远到所站立的大地已有过白骨累累的轮回更替，久到人类犹如宫殿废墟上的苔藓，融糜入土，剥落成泥。

　　他默默看向她的颈前，那里再也没有了珊瑚的位置。

　　两人对望许久，终于由她打破沉默。

　　慕如烟明眸一闪，笑起来：“方才坏了殿下的好事。”

　　朱景深莞尔一笑：“不碍事。”

　　两人就像一双陈年旧友。往昔所有宛若前尘旧梦，都尽随时光飘散。

　　而今大殿上只有一对君臣。两人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彬彬有礼却又客气疏离，默契地退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

　　在宫廷这片深海，一个月，对于告别来说，已经太过奢侈。

　　“本以为你会多歇几日。”

　　慕如烟恢复了过往玩世不恭的笑颜，一脸纳闷道：“不是殿下让我歇几日就回的么……哪敢不从啊。”

　　看着对面又忍俊轻笑出来，她亦会心笑了，随即目光变得悠远深沉：“本想做个甩手掌柜，醒来却发现，还有欠下的债没还。”

　　他的目光亦沉了下来，凝望着她分外白皙的脸色。

　　“玩够了，该上战场了。”

　　她自言自语般地轻叹。

　　空气中有微尘寂寞地旋转。光影落在他的眸眼。

　　那双眼……

　　四周的一切好像都在瞬间融化倾灭，空气中旋转的微尘掀起冰冷的风暴。顷刻间，没有了宫廷，天地漆黑，变成了北方的寒夜。

　　那双眼中泛出光来，在冰面上折射出死亡的清光。

　　“取弓来，”马上的人嘴角清冷上扬，语声沉定得就像死神降临，“她背后没有兵。”

　　过往她曾尝试过多次逃跑。最近的一次是一个月前，她以为眼一闭，一切都可以清偿。

　　可甚至连她自己也看不清，自己在逃避的究竟是什么。

　　她恭谨作礼，忽然想到什么，抬眸道：“已经与雍家说好了。南疆的通商权，他们不会独占。殿下只管用来恩赏群臣。”

　　这可不比左相手上那些所谓的肥缺要丰盛太多，足够让大半个朝廷的人狂喜欢愉。

　　他望着她。

　　原来她早就为他备好了安抚人心、平衡朝局的赠礼。这份赠礼厚重、体面，还不会让朝廷动骨伤筋。

　　南疆，是她当初豁出自己的命去开拓出来的。说放手，也就放手了。

　　美人一笑，倾世绝尘。轻轻一作礼，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殿外去了。

　　想到昨日从自己府邸门缝之下塞进来的一封密信，上面写着：“五年前。”

　　虽然今日这一番并不是为着那封信的缘故。但既然有人愿意提起，她便也打算去容贵妃殿里听听。

　　正这么想着，脚刚踏出紫微殿外，一名宦官迎面赶来，对慕如烟匆匆行了礼便碎步跑进殿里。

　　“殿下，今日问圣躬安恐要稍迟些。”

　　每日早朝过后的午间，太医例行诊脉施药以后，是太子向帝王请安的时候。

　　慕如烟并未回头，而是稍稍顿住脚步，听殿内传来太子的问话：“可是父皇御体有恙？”

　　“并非，”宦官回答，“是太后凤体忽感不适，唤杜大人去了慈宁宫。应是会耽搁一会儿。等陛下进药过后，再行传唤殿下。”

　　皇奶奶……慕如烟为年事已高的外祖母担忧起来。

　　可下一瞬——

　　不对！

　　皇奶奶不可能让杜若为自己看病。

　　慕如烟浑身一震，被幽深的恐惧俘获，立即往慈宁宫奔去。

　　*

　　一入宫门，一切宁静如常。宫人们来来往往，秩序井然。

　　慈宁宫的空气安详到可怕。

　　老太太在殿内凤椅端坐，对着奔来的慕如烟冷声道：“我的宝贝孙儿，知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