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将为后》沐心初

125、第125章 寒烛 从此往后，

　　北方初冬的夜晚，是这样的寂静。

　　除了四周沉默闪烁的营火，只有江上的阵阵寒风，提醒着人们，很快，世间万物就要随着雄浑的江水，固于冰冷死寂。

　　“还把自己关着呢。”

　　营中众人望着正中的一座营帐，关切又无奈地轻叹道。

　　好些日子了，那营帐中人紧闭帐门，把自己关在里面。只有到晚上，看到里面亮起烛火，人们才稍稍放心。

　　骆珏为了安慰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特意将自己的营帐让出来，给了他。

　　人们都知道，帐中人自出生起便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簪缨世家，哪怕是离开国都，也不过是近郊闲游，寻芳览胜，而且永远是宾客趋附，众星捧月。

　　谁会想到，那日子会忽然在一天，到了尽头。

　　镇北军中的人从不妒恨权贵，而此刻，他们对于帐中的人，更是充满了怜惜。

　　户部侍郎邹准是太子册立后第一个被贬出皇都的大臣。冰冷的旨意亲口来自王座之上，是那么的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富庶的东海是他父亲与姐姐的居处。不是派到那里。

　　西土是自古白家势力盘踞的土地。大皇子任该地驻军首领，一直对他亲善有加。也不是派到那里。

　　南疆虽然以前是蛮荒瘴地，但是近年来兴利开发，又产黄金。而且，南疆海战刚刚平定，与南洋的人开始了通商。对于户部出身的人来说，那里有扬其所长、大展宏图的机遇。竟也不是派到那里。

　　而北境，土地狭长窄小，远离王畿，冬日苦寒。更何况北国大军压境，眼看着不久后恶战将临。到时候乱军之下刀枪无眼，兵马厮杀，尸横遍野，哪还有人顾得上一个纤弱无用的文官？

　　回想不过一个月之前，邹准父子还顺应慕如烟的意思，拥立了太子。谁知这拥立之功竟换来一脉钟鼎世家的终局。

　　王座上如往常一样幽深，可人们仿佛看到太子凛冽的眼神：你不是听从慕如烟么。那就将你流放到她的营地。在那里，大可以尽情追随，顺便，自生自灭。

　　朝廷上下无不噤若寒蝉，悚然畏惧。

　　这哪是谪贬。分明是弃若敝屣，判了死刑。

　　*

　　见孩子神色认真起来，淑妃悄悄深吸一口气，说道：“昨晚宫宴之后，母亲遇到了容贵妃。”

　　深宫之中，哪来那么多偶遇。当然是夜深人静之时，容贵妃叩门请见，哭诉求情。

　　原委乍看之下，不过一桩小事。

　　是容贵妃的族人在地方上强占了一块地，被参到了朝上。

　　二十多年前，容贵妃的父亲一路受帝王扶植，步步高升，至今在朝为相十余载，极是风光。张家本是没什么势力的平民，从未尝过显贵的滋味，一朝得势，即便对主家的宗族子弟严加管束，可也难免旁系远支中有人行事嚣张。仗着自己家门飞黄腾达，近来又有了拥立太子之功，更是飘飘然，仗势在地方上拿地也是有的。

　　可天下承平日久，贵族豪强兼并土地是再平常不过的了，又哪是张家一家在做，更有甚者不胜枚举。然而被参的，却只有张家。而且整座朝廷就像是默默商量好了一样，交章参劾，群起围攻。

　　淑妃暗叹一声，仿佛嗅到熟悉的气味。那是宫廷与朝堂特有的，属于捕食者的气息。

　　这哪是弹劾，分明是狩猎。

　　霜寒露重，宫廷的深夜就像凄冷的冥城。淑妃见昔日神采飞扬、不可一世的容贵妃，短短一月不见，竟满脸苍老荒凉。今日晚宴上她告病欠席，竟无人过问，更别提有人想起一句关心的话。仿佛在偌大的宫廷，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这是要拿我们张家出去献祭！”容贵妃声泪俱下，却也压低了声音，不敢在淑妃面前放肆控诉。

　　谁叫眼前的人已是太子之母。而太子下手太准，太狠。

　　历来，太子在册立后，不会立马动曾经拥立过自己的人。因那是他初始的凭靠，也是人心的映照。伤了拥立者，便是伤了支持他的臣僚的心。

　　然而，他也不会真的放任纵容。因那势力太过强大，当初既扶得上他，日后就毁得了他。没有一个君主愿意永远生活在被控制的阴影之下。

　　所以，聪明的君主就像一个伺机而动的猎手，有选择地去捕猎。那其中最高明狡猾的，不会自己动手，而是顺着朝堂这座汹涌的暗流，借势而发，一击命中。

　　容贵妃知道朱景深聪慧过人，适合做君王，却没想到，他会是那类最高明狡猾中的一个。

　　前阵子动了邹准，起因是好友背叛在先，所以太子报私仇以泄愤。众人看在眼里，都能理解，所以还远不至于伤到支持者的心。

　　“慕如烟和她背后的那些人太强悍，还要用来制衡皇后的势力，太子不敢动也不能动。”容贵妃将局势看得透彻，“可张家无根无基，在世家大族眼里本来就像跳梁小丑，这些年又偏偏侥幸占了朝堂的众多肥缺。拿我们开刀，既不会寒了支持者的心，又能把利益分给更多当初没有参与拥立的人。”

　　淑妃怎会不知道，太子册立后，那些当初未参与拥立的人是朝堂的大多数，他们一个个屏息翘首，观察太子会怎样平衡朝局。是为了偏袒少数人而压制多数人，还是会顾全所有人的利益。这会直接影响到群臣是否愿意尽心效命，政令能否贯彻畅行。

　　而牺牲一部分人去喂养大部分人，这么做既能笼络人心，又能震慑人心，还可以趁机扶植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而像容贵妃这样的家族，没有根底，最容易被牺牲掉。

　　淑妃默默望向摆在几上的手炉。真的到冬天了。

　　容贵妃见淑妃迟迟不说话，料着对方会往别处推托，便拭帕道：“陛下身子虚，近来越来越怠政了，对整座后宫以前就没甚感情，现在就更懒得管了。”

　　淑妃抬眸望向容贵妃哭干的眼，别看容贵妃往日里和皇后争强斗胜，一副恃宠而骄的样子，心里竟一直都清醒得很。

　　淑妃心底忍不住阵阵凄凉。一颗帝王的旧棋子，就这样被扔掉了。

　　这么久了，自己早该习惯……这样的事，在这宫里这朝中，不是每天都在上演么……

　　可又，怎么会……习惯……

　　“那卢公公把乾清宫日夜把守得跟铁桶似的，根本连陛下的面也见不着。”容贵妃的声音越发空洞绝望，“我知道这事儿托你实在惹你为难，最好的救兵还是慕如烟。可你也听说了，她去东海消遣了一整个月，至今还没回来。府门紧闭，连只苍蝇都进不去。我是实在没有办法……”

　　哭着哭着，容贵妃竟扶着几案在淑妃膝前跪了下来。

　　“深儿……太子……我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从小是多么的温润仁厚啊。”昔日呼风唤雨的贵妃，此刻伏地叩首，恸哭哀求，“还以为有他在，即便不求长享富贵，至少也能……得以善终……”

　　回想到昨晚的种种，淑妃此刻心情沉重，低头似乎还能看到地上的泪水。

　　几上依旧摆着手炉。冬天了，午后也变得如此寒凉么。

　　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一个月不见，容贵妃憔悴了不少。”

　　淑妃刚说完，发现孩子方才脸上还现出的一瞬紧张早已消失不见，而此刻冷静端坐，泰然如常。

　　淑妃悄悄打量孩子的脸色，从那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整座殿宇仿佛晕染了他的气场，有的只是一片沉静，和淡漠。

　　她暗自轻叹，终于启口柔声道：“也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老人了……毕竟是你弟弟的母亲。”

　　朱景深微微抬眸，在沉默中与母亲四目相对。

　　淑妃自然不会提及半点和朝堂有关的事，只是面露忧伤：“你父皇病着，还勿忧了他的心。”

　　对于淑妃的话，朱景深只是默默听着。

　　冬日天色晦沉，殿内依旧亮着少许烛火，随着寒风幽幽闪烁。

　　待淑妃说完，他静默片刻，没有回答，只是叫来了淑妃随身的太监与侍者。

　　“母亲大病初愈，你们随身侍候的，竟让她在留在寒夜里。”

　　没有疾言厉色，与此相反，语声是那么的低沉与平静。

　　淑妃的随身太监与侍者心中顿生惶惧，慌忙伏地，连声求恕。

　　淑妃震惊地望向眼前的人。

　　他怎会不知道，深宫之中，哪来那么多偶遇。那不过是自己的说辞罢了。

　　他又怎会不知道，地上的几人都是日夜伴随她这么多年的老人了，看过他的成长，也默默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捧在手心。

　　表面上是在降罪于他们，实际上是在敲打她这个母亲。

　　她第一次知道了，这些天日渐感受到的寒意，不是错觉。

　　心头忍不住阵阵颤抖。遥想往昔，他父亲当年得了皇位之后，也没有这么快的变化。

　　可他成为太子后，才不过一个月……

　　“看在母亲的面上，这次就不再追究。”良久，太子终于凉声宽宥，“你们好自警醒，下不为例。”

　　殿内昏沉凄清，淑妃怔怔望着孩子的双目。那双与自己相像的眼眸中映照着寂寥的烛火，却不再熟悉。

　　强忍住眸中泪水，淑妃面色平静，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太子国事操劳，多保重身体。”

　　朱景深跨出殿门之前微微停住了脚步。

　　这是母亲第一次，称呼他为太子。

　　他也知道，从此往后，她不会再唤他的名。

　　他终究没有回头，而是沉默抬步，进入了寒风中。

　　*

　　初冬早晨，日光倦怠无力，殿宇昏沉，就像一片浑浊的海洋。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在紫微殿中匍匐跪地。

　　今晨他似乎早就预知到自己的结局。久病年迈的老妻特意早起，亲自为他束带穿衣。那身朝服陪伴了他无数日夜，依旧肃整无缺，在夫人的手指抚平下更显端正庄严。

　　比空气浑浊的是人的心。

　　面对一个再无还手之力的老人，满殿黑压压的人群，一个个大义凛然的神情，也掩盖不住心底雀跃躁动的欢欣。

　　王座四周依旧一片幽沉深邃。

　　人们按耐不住，只等着君主的一锤定音。

　　那将比战争胜利的号角还要动听。为了那个声音，他们愿意献上全部的灵魂和生命。

　　见太子垂眸默许，王座旁的太监便向前一步，开始高声宣读谕令——

　　“慢着。”

　　遥远的大殿入口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平静清澈，高冷安宁。

　　顷刻间万籁俱寂。

　　听到那声音，人们说不清道不明为何，却都不由心中一定。

　　所有人面朝大殿入口，屏息静气，恭敬地等待大殿的时光再次流动。

　　紫微殿门敞开，璧日穹光如天地精萃倾流汇聚，一时间人们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凡尘现世的朝堂，还是在仅在神话中才存在的神殿圣境。

　　一个身影从光影中超脱而出，缓缓走近。

　　浑浊的大殿顿然倾泻入了亮彩。

　　那天姿妙影身着厚重朝服，倾世超尘的脸庞雪白无瑕，圣洁犹如雪山的神灵，威严又似至尊的王君。

　　殿内一切人事物好似都成了虚像，只留一人高居王座，一人端立殿口。两人眼眸同样沉静，如同交相辉映的深海与星河，隔着浩渺宇宙，遥相对望。

　　所有人看着此景都不禁愣住，一个个似乎忘了魂，只在心中共相默喊：一个多月了，终于——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