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将为后》沐心初

124、第124章 装病 或许是伤得

　　皇宫庆和殿内，暖阁设宴。

　　一个月来，帝王身子日渐衰弱，连淑妃也突染恶疾。整个都城又盛行鬼魅之说。故而皇宫时不时举行仪式驱邪镇秽。不知是否是神灵护佑，祓禳灵验，不仅淑妃痊愈，帝王身子似乎也稍见起色。

　　是以，出于禳邪祈福，今夜就皇室内廷简设清筵小聚。

　　淑妃因恶疾初愈，为了老太太身体着想，今日特地回避，未坐在太后身旁，而是依旧退回到从前低调疏远的位置。

　　皇后在不远处不被人发现地冷哼一声。

　　“看淑妃气色清润，竟不像是得过病的。”皇后悠悠叹道，“杜若医术真是越发出神入化了。”

　　她早就猜出来了，什么突染恶疾，不过都是淑妃自导自演的把戏。

　　太子刚定那些天，淑妃的殿宇一下子被各种高门世家的女眷包围，人人都想通过太子母亲的门路，将自家女儿送进东宫，成为未来的后妃。

　　回想淑妃向来低调藏拙，怎会不懂在后宫必须收敛锋芒、自守分寸的生存之道。这么做，既可以闭门谢客远离是非，又能收获一波与陛下情深意笃、生死与共的美名，实在一举两得。

　　让人意外的倒是那杜若。

　　这整个月里，杜若常食宿宫中，恨不得日夜住在淑妃殿里，连对陛下也没见她这么上心过。

　　难怪人们都说，这宫里的人，心思可比针尖儿还细。为了求高枝，各有各的门路。而今为了傍上未来太后这棵大树，连从前看似清高淡泊的杜若也殷勤得很。

　　初冬夜晚已有了寒冷的征兆，殿宇内各处陈设暖炉，时不时从里头发出噼啪轻响。微小火星在昏沉的殿宇中舞跃窜动，就像每个人各自内心扑朔的欲念。

　　“快到冬天了。应江就要冰结。北国的新帝——”吕皇后故意停顿，好让对面的太子当众难堪，“可是集结了百万大军。慕如烟倒好，一整个月只知游乐逍遥，到现在都不见个人影。还真是，当自己拥立了太子，仗着功劳有恃无恐，为所欲为了。”

　　听话题牵扯上太子与慕如烟，一个是未来皇帝，一个是功高重臣，在场无人敢接话。

　　淑妃默默望向朱景深。

　　以往谈到对慕如烟不利的事情，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开口为她遮挡。可此刻的他，在听到皇后掷出的重话后，竟是那样若无其事，神情甚至有些冷漠。

　　或许是到冬天了吧。淑妃指尖不禁扣紧了掌中手炉，试图驱散心头的一丝寒意。

　　或许是伤得太深了。

　　淑妃忍不住联想到，前些日被他亲手贬出皇都的邹准。那几乎是他被册立为太子、代政监国后的第一个决定。邹家世代贵族，就这样当着满朝的面被断了荣宠。那可是他自儿时起的挚友……

　　气氛凝重，再无人敢破局，怕是真会引出祸端。

　　淑妃开口道：“我们自己都没上过战场，却也看过受重伤回来的将士。烟儿一个女孩子，又是自小在皇城悉心呵护长大的，亲历过那么多血肉残酷的场面，是该好好歇歇。这样才有力气……去面对更艰辛的北方战场。”

　　对宫朝诸事向来避而远之的淑妃，竟然帮不在场的慕如烟打圆场……

　　吕皇后眯起眼睛。

　　看皇帝方才脸色极其难看，听了淑妃一番话以后，眉目竟舒展了。环顾四周，既然今晚是家宴，打亲情牌确实有效。

　　同处共侍二十余载，自己怎会不知道，淑妃只是一直将自己藏得深，手段其实高明得很。处事谈吐上火候力道的把握，后宫中又有哪几个人能及得上。要在凶险浑浊的后宫里享受既宁静又体面的生活，何其难也。而她竟就这样平静过了二十多年。

　　只是，过往那么久淑妃都沉默寡言，让多少人都以为她是个单纯到近乎木讷的仁慈摆设。况且现在她胞妹在敌国成了太后，按常理，此刻她应是会更加缄默自保才是。

　　今日倒是为了慕如烟，当众漏了马脚。

　　太子自然也注意到了母亲不同寻常的举动。他默默将一切收于眼底，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曲雅乐歌舞完毕，庆和殿的灯光忽然齐齐暗下。唯有四处的暖炉扑闪着微光。

　　远处有香气传来。

　　众人一齐望向殿门，只见殿前帷幔在月色下随风飘舞。

　　一个朦胧的身影似幻似真，随着浓香缓缓走近。

　　吕皇后悄悄勾起嘴角。

　　一瞬间，四下灯火亮起，照彻殿宇。

　　聘婷佳人，珠玉满身，华裳曳地，在富丽堂皇的庆和殿衬托下，显得雍容华贵。

　　满堂寂然，众人却都在同时心领神会，今晚皇后特地在太子身边留了个空席，是为谁。

　　太子已立，却迟迟不定太子妃人选。

　　眼下，所有后宫的压力都暗中聚到了这儿。看似暖炉中不起眼的火星，实则稍不留意便会引火燃爆，将一切焚为焦土。

　　因为久浸深宫的人不会不知道，比起远方百万敌军的亡国之虞，历来宫廷上下更关心的，是各自在这狭窄方寸中的一个席位。

　　皇后正要抬手，话到嘴边：“潇——”

　　“本来，女孩子家的，就不该打打杀杀。”高位上传来太后慈祥又庄严的沉声，“像潇潇这样乖巧柔顺的，哀家看着就喜欢。”

　　太后满脸慈祥宠爱，向着吕潇潇的方向伸出手去：“到哀家身边来。”

　　乖巧柔顺……

　　所有人心里暗自一紧，看皇后面上干干笑着，人人都能想象她暗地里会怎样咬牙切齿。

　　太后夸赞得不错。可正因为用辞太过准确，三言两语就像一把利剑，简单轻松，直中要害。

　　乖巧柔顺，可以用在任何贵族女子身上，却唯独不能用在未来的皇后身上。

　　人们心中暗叹宫廷果然是片汹涌的深海，亦是一面欲念的照妖镜。平日里和气融融，到了关键的时刻，再深藏不显的人也会亮出獠牙，原形毕露。

　　吕潇潇在殿中央立定，双眸悄悄瞥向姑母。

　　今日的华服是母亲为自己千挑万选，浑身上下缀满耀眼的金翠珍宝，恨不得将日月光辉都比下去。

　　在满殿的目光注视下，她止不住阵阵晕眩，只觉得心里扑通直跳。她第一次发现，一身华服，竟是那么的沉重。

　　见姑母只是挂笑端坐，垂眸不语。分不清自己内心是失落多一些，还是如释重负多一些。她深吸一口气，迈出沉重的步履，一步一步向前，在太子座前并未停留，而是目不斜视，缓步到了高处。

　　被老太太一脸慈爱地拉住了手，吕潇潇顺从地坐在了太后的席边。

　　殿宇内的空气终于有些松动。

　　方才气氛诡异，时间就像一时停摆了。而此刻就好像先前的种种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殿上诸人面带春风，一团和气，暗则人人自有盘算，心思各异。

　　皇后见皇帝自始至终不发一语，似乎并不想插手。

　　自己眼下便也不能有更多的动作，毕竟当着那么多人，太后的面子是不能驳的。

　　不过吕皇后也很清楚，自己才是后宫名义上的主人。而这一点，没有人比太后更心知肚明了。就算太后表示反对，若没遇到极端情况，只要皇后咬住口，太子妃的人选就定不下来。

　　*

　　翌日午后，天气微晴。

　　朱景深照常来到母亲殿宇请安，沉稳坐定，双目微微往里侧一瞥。

　　屏风后的床幔，今日已经被掀开。锦帘垂落两侧，绣褥平整，露出空无一人的床榻。

　　淑妃也注意到孩子在看，心中不由一紧，回想到一个月前的模样。

　　惊闻淑妃突然病倒，整座殿宇乱成一团——宫人们为了她的身子而奔忙，上一次，还是她生产的时候。

　　那日，朱景深也迅速赶来。

　　照理说，妃子寝殿，闲杂人等不能进来。急病就医时，就更是深宫紧闭了。

　　可或许来人是当朝太子，又是淑妃亲生的孩子，宫人们就这样让他进来了。

　　寝殿里宫人往来混乱，母亲却在殿内站立等待。朱景深进来后，见到母亲面无病色，心情顿时一松，下一瞬却又被更幽深的恐惧俘获，震在原地。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还有被浓药遮住的，血的味道。

　　淑妃见孩子进来，脸色也一惊，本来就因焦急而慌乱的心，更是狂跳不止。

　　朱景深双眸紧紧定在屏风后垂下的床幔，仿佛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冷声问道：“太医在里面尽力救治，母亲为何不在床榻。”

　　此时，杜若正好从屏风后快步走出，见到朱景深也脸色一白，不能动弹。

　　不过，生性沉稳的女医立刻恢复了神智，对淑妃平静道：“娘娘，药已经调好了，请入榻就医。”

　　淑妃不会忘记，自己随杜若走进屏风里侧、回头瞥见孩子被宫人请出宫外时的眼神。

　　那之后，朱景深日日都会来探病问候。

　　对于后妃，就算是生母，也不需天天问安。更何况成了太子，为了不失礼于皇后，日日往生母宫中探访更被看作不合时宜。不过，人人皆闻淑妃罕见突发重疾，知太子孝心，也就没人太多做文章。

　　朱景深每日求见，并不是每次都会得到母亲的应允。

　　当他获准进入寝殿的时候，淑妃会从屏风后面短暂出现。

　　孩子和自己闲聊时，对那些话题明显心不在焉。她望着孩子沉静的双眸，知他不露声色，心思却定在屏风后沉沉垂落的锦帘。

　　这一整个月，淑妃见孩子的脸色日渐镇定。不知他是否敏锐到能甄辨得出，殿宇内的药香，一日一日，逐渐褪淡。

　　她当然对孩子心有愧意。知孩子聪慧绝伦，对实际原委已猜出大半，不过是默默放任配合，佯装不知罢了。

　　自然，这也是床上人的意思。

　　但有时候有些心照不宣，就像碾磨人心的钝刀，一寸一厘剜骨蚀髓，却不容人轻吭半声。

　　见孩子日渐深沉，她忍不住既害怕又怀疑，如果一个人痛到无法忍受，到底会如何选择。是将自己交付给憎恨，还是陷入无边的冷寂。

　　就像近日她从私底下听到的，他在朝堂上的作为。

　　她原本为孩子忧惧难安。古来有几个太子能得以善终。况且现在还多了一个无法逃避的致命伤——谁叫他体内流着白家的血，而现在敌国的皇帝是他的表弟。

　　可这一个月来，朝堂被他治理得格外安静。

　　她忽然恍惚，自己是否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孩子。

　　抑或是慕如烟的眼光太准。那王座就像是为他量身定设，以至于古老幽沉的紫微殿就像是晕染了他的周身气韵，任他驱使，受他震慑。

　　而她又怎会不知道，要做到这一点，王座上的那个人，内心必须要怎样的冰冷坚硬。

　　想到此，淑妃不禁暗自沉叹一声，望向在对面沉静端坐的孩子，开口道：“昨晚宴会过后，母亲遇到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