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123章 失踪 双双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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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紫微山阴云密布，巅峰积雪，风烟翻滚。
应江开始有碎冰随流而下，夏季奔涌的江声逐渐变得闷沉，好像一座庞然大物放慢了脚步。然而还尚未到隆冬时节。
北旻从全国各地集结兵将，旌旗蔽野，却像是故意停止了一切动作。雄师百万竟如一个人的意志一般整齐划一，听从调遣。按兵不动，只等着，雄伟的大江彻底冰结。
一日，南都一株五百年的双生梧桐轰然倒塌。同根缠连的参天巨树已荫泽数不尽的世代，自古苍劲有力，它的倾颓毫无预兆。人们围上前去，惊愕地发现，虽然枝蔓仍旧挺拔繁盛，但是根子早就已经腐烂。
*
皇宫以东、禁苑以南，南都的东北角是历代皇亲贵胄的居所。几位蒙祖上余荫而刚入朝为仕的年轻朝臣，与前些日子一样三两结伴来到大将军府的侧门来找荃世子。
可不出意外的，依旧无人应门。
回想前几个月大将军回都以后，这一带车马如织，辚辚不绝，前来求见却不得见的权贵们常将青石巷道堵得水泄不通。而如今，府门依旧高阔深沉，却再无往昔盛景。
加之对面人去楼空的太子昔日的府邸，四下显得格外清冷肃静，幽寂空灵。
他们又怀着侥幸心理，穿过三条街，前往广乘王府。
叩门，果然亦无人。
广乘王夫妇不在南都。自从前几个月慕如烟回都以后，广乘王府世子朱荃一直住在表妹府上。可即便在那时，府上仍有家臣留守，不曾有无人响应的情形。
如今，几座巍巍府邸像商量好了似的，高门紧闭，初冬轻薄的阳光照在寂寥的砖墙上，仿佛被时光封存的遗迹。
“已经一个月了。”众人叹道。
“或许是因为秋末正是岁入正忙的时候。听闻大将军府上的管家素羽就被派去地方上收租了。这一来一去，也不是十天半月能回得来的。”
一阵寒风吹过，四周气氛又阴沉了几分。
“你们可听说……近来，都城……闹鬼？”
“闹、闹鬼？”
“一个月了……不见世子和大将军。”
“不是说请假去东海游历了吗？”
“我家与东海雍家颇有来往，曾向雍家从属私下打听，都说未见两人踪迹。”
“不仅是世子和大将军，连解语楼的清月姑娘，也失踪了。”
“那日镇北军离都北上，有人看到大将军进了解语楼。之后……”
“两人都消失了？”
“何止是消失。据说，清月的房中人去楼空，却留了一地的鲜血。”
“怪不得，近来坊间流言，说大将军钟情于清月姑娘，但念及这段感情不会被世俗与宫廷所容，故两人双双殉情，已比翼化蝶。”
慕如烟喜欢女人的传言，早在多年前就在东海盛传。故而这次在都城有这样的怪谈，人们竟也并不感到奇怪。
“同日，还有人在都外驿站曾看到过像世子的人物。那驿站年久失修，早就是半废弃的状态。附近守官听闻世子驾临，赶紧前去。”
“如何？”
“老楼里蜘网垂缠，浮尘弥漫，哪里有人的影子。可打开二楼客室，只见满地是血。”
众人倒吸一口气，直问后来情形。
“守官当然慌忙奔报附近禁军。”
“可有找到人？”
“什么人呀。禁军立马赶过去，上楼一看……”
“你倒是说呀！”
“血迹竟然消失了……那客室满是蛛丝积尘，根本没有人进去过的痕迹。”
众人在寒风中直打哆嗦。
荃世子对清月的青睐，都城何人不知。没成想这段鬼魅怪谈似乎还牵扯进了三人的情事纠葛，也难怪街谈巷议，津津乐道，以至于都盖过了对敌国陈兵百万的恐惧。
当日太子迁宫，大军北去，南都各城门也多是离都的地方权贵，纷杂混乱可想而知。
“说来诡异，那之后，陛下龙体就越发虚乏，这阵子几乎都是太子在代政。”
“也是同一日，淑妃娘娘也病倒了。我长姐常进出内廷入侍中宫，听她说，淑妃娘娘这一病就病了一整个月。此等情形在她记忆里从未有过，实属罕见。”
“难怪宫中这个月常行祓仪，驱邪镇秽。据说今日为了淑妃娘娘大愈，在宫中还设了家宴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帝王天命将尽。而今太子已定，即位后，作为生母的淑妃就是太后，直接与当今皇后平起平坐。
当然没人敢说出口，只是人们不可能不在心中暗道，淑妃在后宫从来低调、不争不抢，眼看着就要守得云开，照理说好日子在后头，却在这时候突发恶疾，怎能不叫人心生感慨，直叹人世间的残忍无常。
是福薄，还是与陛下情深意重，以至于心脉相系、命数相连？
所幸，听说淑妃经多日疗养，身体已恢复大半。
太子迟迟不立妃，未来的皇后还没个影子。即便最终定了人选——人们猜测，多半出自皇后吕家——新皇后毕竟年轻，一时半会儿，后宫权柄总免不了在太后手中停留。
淑妃向来待人宽厚温仁，想着未来她若成为太后，两宫分治，后宫定会比由严酷刻薄的当今皇后专权要好太多。由是，听到她大愈的消息，宫廷上下无不暗自庆幸，都悄悄松了口气。
*
初冬午后，日照逐渐稀薄。
白晏和踏星刚离开淑妃的殿门，迎面遇到前来探视的太子。
三人立定，一时无话。空气中好像有无形重物骤然凝结。
今日是这一个月来兄弟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见。白晏是来告别的。
心情复杂又沉重，就像此时四周凝固的空气。
只见表兄的一双美目在淡薄日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目光在踏星身上停留：“派你去地方上收租，这么快就回来了。”
“呃……”猝不及防，踏星望着太子的双眼，过了晌久，只得答道，“是。”
三人尴尬无言。白晏怕表兄怪罪，正打算帮忙解释为何这个从前太子身侧的心腹侍卫回都后不是先前往东宫禀报，而是陪同他出现在淑妃的殿外。
所幸表兄看上去并没有生气，也不想继续深究的样子，只是淡漠吩咐道：“这些日子辛苦了，既回来了，回家歇几日再进宫吧。”
“谢殿下。”
“我母亲身体如何了？”
白晏背脊一震，愣在当场。都知道太子日日前来探望母亲，虽然淑妃病重闭门静养，连太子也不是每日来都能见着。但母亲身体的状况，再如何也轮不到问今日才来见了一面的踏星。
白晏见这两人就这样在光下彼此静默望着。
踏星并不闪躲太子的眼神，此刻的他反倒变得出奇的冷静，不疾不徐应答道：“已大愈了。”
又过了许久，太子终于幽幽启口：“那就好。”
白晏倒吸一口气，正忐忑该如何收场，见表兄终于侧过身来，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表兄外表温润，但周身总笼着与生俱来的威严气韵，如今更多了几分来自深宫的沉重与幽寂。当皇子成为太子，从前有限的自由也会一点点失去，过去曾完整属于他的东西，今后都会日渐消融，最终与国这个虚实难辨的庞然大物合为一体。
那日太子迁入东宫，大军北归，照理说，作为白家继承人的白晏也该早日离都。可先不说慕如烟和朱荃相继失踪，听闻姑母突然在宫中病倒，他自然忧心不下，这才不得不滞留至今。
而既然淑妃大病已愈，白晏也再没有留下的理由。今日拜会之后，便要启程回西土了。
这一个月，宫朝内外看似风平浪静，可在很多人看来，这世间早已翻天覆地，物是人非。
白晏的两位表兄，一位在北方称帝，一位成了南国的储君。
两国势如水火，剑拔弩张。白家早在十多年前就因为忤逆的罪名被清洗过一遍。这时候，不论是他还是太子本人，身份都变得格外敏感。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所有人的监视之下，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也因此，兄弟俩心照不宣，为了不给对方还有相关的人带去风险与灾祸，两人避不相见，以至于这竟是太子受封之后两人第一次相见。
而这一见，也就是告别。下次再见，不知要待何时了。
冬日午后的日光凄清悠长，洒落在寂寞的宫墙。
白晏浑身微微颤抖，似乎在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汹涌。即使此刻周围无他人，可这里毕竟是宫廷，眼前的人已是太子。从前在慕府的时光终究是乐园余晖，不知不觉中已彻底结束了。
正当白晏准备恭恭敬敬行礼，却见朱景深温柔地对自己展开双臂，就像从前一样。
白晏怔怔望向眼前的表兄，下一秒便快步上前，进入兄长温暖有力的臂湾。
天边传来几声鹰唳。一只成鹰带着一只幼鹰，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在殿宇上空盘旋。成鹰停留片刻，便振翅升入寒冷的高空。幼鹰停在宫墙，短促地啼叫了几声，那稚嫩的声音听上去悲伤又无措，见再也没有了亲鹰的回应，终于扑展双翅，独自离去。
三人抬头，将幼鹰离巢前最后一次跟随亲鹰飞翔的场景收入眼中。
下次再见，眼前还略显稚嫩的少年，也将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一方之主了吧。
“表兄下次再来西土的时候，白晏一定……”
还未说完，三人都愣了愣。
他当然知道表兄从未去过西土，可不知怎么回事，这语误从几年前见到朱景深时，他就犯过。这话似乎不经过大脑，自然而然地就说了出来。
白晏尴尬地抱歉一笑，终于郑重颔首展臂，向兄长恭行别礼。任兄弟间的牵挂融在余晖中，两人相视片刻，白晏便在踏星的陪伴下离开了。
在跨出远处的宫门前，踏星停下脚步，静静转过身去。
无声的宫墙，好像淹没在一片空灵的尘雾之中。
只见那个寂寞的背影，在悠长斜阳下渐渐走远。
*
到昔日的三皇子府门前，回程的车马早已停备整齐。
大皇子自请为父皇镇守西土，已于月前出发。
目前南北局势如此，镇西军的重要责任变成了监视白家，不仅是为了皇权所需，更是为了堵住怀疑中伤的悠悠众口。这种事情虽然里外受力、邀不到功又讨不到好，但交给自己人总比给外人要好。虽然此生再也站不起来了，但这些年镇西军在自己手里戎务井然，武备修明，自请继续回去镇戍统兵，只要陛下点头，别人也说不了什么。由是，为了让弟弟心安，朱景厚大伤初愈便赶赴远方。
镇西将军姚胜留了下来，此次回程由他亲自护送。
从远处看到白晏，姚胜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迎来。
白晏见这个刚猛武将不假思索卸下身侧的佩剑置于前地，在众目之下对自己匍匐而跪。
过往的一切早就化在了浩渺宇空。
谦谦公子走上前去，伸出双手，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鏖战沙场的猛将眼中也不禁水光闪烁。
踏星在一侧静静旁观，目光悠远温柔。
时间不早了，姚胜对踏星一作揖，便转过身去，回到车队的最前方。
随行的兵士揭开一辆马车的帘幕，退行几步，静候白晏登车。
白晏久久停在原地，凝望着踏星的双眸。
“都交代过了。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害怕。”少年语气坚定，“因为我知道，不论发生何事，镇北军都会保护我们的。”
多年前西土来了一位神秘访客，与祖母短暂密谈后便离开了。当时白晏追出去却赶不及见那客人一面，只认错了一个踏马奔行的背影。
这些年，那背影常在白晏脑中不期浮现，直到方才他才顿悟，那是慕如烟在掌握了镇北军之后派来凤影，向白家做出庇护的承诺。所以祖母才会在几个月前白家遭难时，坚持要他去寻镇北军。
踏星双眸一闪，随即嘴角温柔上扬。
前方的车马已经开始起动。
两边是两座府邸的高墙。夕照安宁，仿佛还能听到过往墙内的嬉笑欢闹声，那声音如一湾清泉，潺潺流进时光的长河，再也不回头。
他一下子扑到踏星的怀中，争分夺秒，贪恋他温暖宁静的怀抱。
从前的他绝不敢如此造次，可今日，就在今日，就纵了自己吧。
踏星身子一僵，犹豫半刻，还是抬起了手臂，轻抚少年的后脑。少年的肩膀已渐渐有了成年的轮廓，胸膛滚烫，感受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
许久，白晏站直身子，脸上多了两道泪痕。
车流不断前行，连后方的车马都已随行离去，白晏的那辆空车还在原地等待。
他紧握住踏星的手，不松开。
“去吧。”
日照越来越悠长，就像寂寥绵长的车队，缓缓奔流，驶向远方。
白晏终于放开了手。
车门降下帘幕，随着车队，无声地渐行渐远。
踏星静静目送车队离开。直到最后一辆也消失在视线中，天色不知不觉昏沉了。
他收回目光，并没有进入昔日的三皇子府，而是转身走到对面慕府的边门，轻轻敲了两声。
整整一个月阒寂无声的府门忽然微微开启。踏星一个轻步，便进了府邸。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第123章 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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