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骨汤里的执念 ...
-
周六午后的“旧时光书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窗外槐树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书页翻动声。阳光斜斜地穿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在木质书架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斑,旧杂志的油墨香混着墙角栀子花的淡香,漫过钱安一的发梢——她蹲在最下层书架前,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本1994年的《人民文学》,封面已经卷边,纸页泛着陈旧的黄,却像块磁石,牢牢吸着她的目光。
“第几次了?这本周刊你翻了快一个小时,书页都要被你摸破了。”萧意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他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柠檬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时,发出轻响。
钱安一仰头看他,眼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开的困惑:“萧哥哥,你看这段——‘她往煤炉里添了块柴,锅里的汤咕嘟了两声,像在叹气’,就这一句话,我怎么总觉得心里发堵?明明没写她哭,也没写她难过。”
萧意乾在她身边蹲下,指尖点了点那行文字,指甲轻轻蹭过泛黄的纸页:“因为‘叹气’的不是汤,是熬汤的人。你之前写江焕被堵在厕所,一开始只写他‘攥紧拳头’,后来听到那个男生说‘我怕爸妈骂我惹事’,才加了‘指甲嵌进掌心’,就是这个道理——细节是壳,藏在壳里的情绪才是核。”
钱安一似懂非懂地点头,刚想开口,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萧意乾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带你去补补‘情绪的核’,育英中学旁边的牛肉面店,还记得吗?”
钱安一的眼睛瞬间亮了。育英中学是她的初中母校,校门口那条小巷里的牛肉面店,藏着她整个青春期的味觉记忆——老板娘林慧总给她多加一勺骨汤,汤里飘着一两块炖得脱骨的大骨,撒上翠绿的香菜,是她晨读时最暖的慰藉。
两人并肩走出书店,午后的阳光正好,柏油路上的热气被风卷着,带着夏末的慵懒。路过街角的文具店时,钱安一瞥见玻璃柜里摆着的卡通橡皮,忽然停下脚步:“初中时我总在这里买橡皮,每次都选草莓味的,结果总被同桌偷去擦铅笔印。”萧意乾笑着接话:“我记得你当时气哭了,还拉着我去跟他理论,最后把他的铅笔盒藏在了操场的草丛里。”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育英中学门口。校门还是老样子,朱红色的铁门上焊着“育英中学”四个金色大字,只是颜色淡了些;门口的宣传栏换了新的招生海报,印着穿着校服的笑脸;以前卖辣条的小卖部,变成了一家装修精致的奶茶店,门口围着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品。
“没变的只有这家牛肉面店了。”钱安一指着巷尾的蓝白招牌,眼里满是怀念。招牌上的“林记牛肉面”五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手工面、骨汤熬制”,门口的煤炉上,铝锅正冒着白汽,熟悉的骨汤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舌尖发颤。
“林阿姨!两碗牛肉面,加蛋!”钱安一掀开门口的蓝布帘,喊了一声。后厨传来“哎”的应答声,很快,系着蓝布围裙的林慧就端着两碗面条走了出来。她比以前胖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头发挽成了利落的发髻,看到钱安一,眼睛瞬间亮了:“哟,这不是小一一吗?好些年没来了,都长这么高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林阿姨,我也认不出你了,你还是这么年轻。”钱安一笑着说。林慧把面条放在桌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就你会说话!还是老规矩,汤多放香菜?”钱安一点点头:“嗯!林阿姨,你的手艺还是这么好,闻着就香。”
面条筋道爽滑,骨汤醇厚浓郁,喝一口暖到胃里,钱安一满足地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林阿姨,以前在你店门口熬骨汤的奶奶呢?我记得她总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勺子搅锅,她熬的骨汤特别香,每次放学我都要去喝一碗。”
林慧端汤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坐在钱安一对面,拿起抹布擦着桌子,语气里满是感慨:“你说的是我姑妈啊。她两个月前回老家了,说年纪大了,想回去看看老房子,人老了,落叶归根。”
“回老家了?”钱安一心里一沉,有些失落,“我还想再喝一碗她熬的骨汤呢,她的汤里总放着一两块大骨,炖得特别软烂,一抿就化了。”
“可不是嘛,她熬了一辈子骨汤。”林慧叹了口气,眼神飘向门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姑妈年轻的时候,长得特别漂亮,是我们镇上的一枝花,追她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可她就喜欢隔壁家的阿诚。阿诚是个读书人,后来去当了兵,走之前跟我姑妈说,等他回来就娶她,还说最喜欢喝她熬的骨汤。”
钱安一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汤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静静地听着,不敢打断。
“阿诚走的那天,我姑妈送他到村口,给他塞了一块红绸巾,说‘等你回来,我就用这块红绸巾当盖头’。”林慧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他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部队里来人说,他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后来还带来了他的军功章。可我姑妈不信,她说阿诚答应过她,会回来喝她熬的骨汤,怎么会说话不算数呢?”
钱安一的鼻子酸酸的,她仿佛能看到年轻的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红绸巾,望着阿诚远去的方向,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从那以后,我姑妈就开始熬骨汤,每天都熬,从青丝熬到白发。”林慧继续说道,“她换了好几个地方摆摊,从镇上到县城,再到咱们这个城市,就为了让阿诚回来能闻着香味找到家。她总说,阿诚记路,只要闻到她熬的骨汤香,就一定能找到她。”
“那她就这么熬了一辈子?”钱安一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熬了三十年。”林慧点点头,“前两年她身体越来越差,手也开始抖,熬不动汤了,就总坐在店门口发呆,盯着路口看,好像下一秒阿诚就会从那里走过来。有一次下雨,她还坐在门口等,说阿诚怕黑,下雨路滑,她要等他回来。我把她扶进屋里,她还哭着说‘我要是走了,阿诚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钱安一的眼泪掉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想起初中时,每次放学路过奶奶的骨汤摊,总能看到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着锅里的大骨,眼神温柔地望着路口,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老歌。原来,那温柔的眼神里藏着这么深沉的等待,那浓郁的骨汤里熬着一辈子的执念。
“林姐,奶奶的老家在哪里啊?”钱安一抬头,眼里满是认真。
林慧想了想,说:“在邻省的青溪镇,那里有很多老房子,还有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河,阿诚以前总带她在河边散步。我姑妈说,青溪镇的春天特别美,河边的柳树会发芽,桃花会开,阿诚答应过她,等他回来,就带她去看桃花。”
钱安一点点头,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去找奶奶,去青溪镇,去看看她和阿诚一起住过的老房子,去走一走他们曾经散步的小河,去听她讲那些尘封的故事,去感受她那跨越三十年的等待和爱情。她要把奶奶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真挚而深沉的感情,还有这样执着而温暖的等待。
吃完牛肉面,钱安一拉着萧意乾的手,走出牛肉面店。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巷子里的烟火气渐渐淡了,只剩下晚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萧哥哥,我想去找奶奶。”钱安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离开这个城市,去青溪镇,去她的老家,去体验她的生活,去听她的故事。我要抛弃现在的一切,我的身份,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就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去感受她的等待和爱情。”
萧意乾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钱安一。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像极了当初她决定写《他的光》时的样子,执着而热烈。
“一一,你想好了吗?”萧意乾的声音有些严肃,“青溪镇是个陌生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去,会很危险,而且你要离开家人和朋友,会很孤独。你爸妈肯定不会同意的,他们会担心你。”
“我知道他们会担心,但我必须去。”钱安一点点头,眼里满是光芒,“奶奶的故事太温暖了,太动人了,我要把它写下来,传递给更多人,让他们相信爱情,相信等待,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而且我会每天给他们发消息,让他们放心。”
萧意乾看着钱安一眼里的坚定,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满是温柔和支持:“好,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注意安全,每天给我发消息,有困难随时找我。如果你想回来,我随时都在这里等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钱安一看着萧意乾,眼里泛起了泪光,她用力点点头:“谢谢你,萧哥哥。有你支持我,我什么都不怕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钱安一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青溪镇的老房子,看到了河边的桃花,看到了奶奶温柔的笑容。她知道,这次远行会很艰难,但她不会害怕,因为她的心里装着对奶奶故事的期待,装着对写作的热爱,装着对传递温暖的渴望。
回到家,钱安一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充满了激动。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青溪镇·奶奶的故事”。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把自己的笔记本、钢笔、衣服都装进了行李箱。她知道,她的离开只是暂时的,她会带着奶奶的故事回来,带着更多温暖的故事回来,继续她的写作之路,继续传递温暖和希望。
夜深了,钱安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了奶奶温柔的眼神,想起了她熬的浓郁骨汤,想起了她那跨越三十年的等待和爱情。她想起了钱教授和席女士,想起了他们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心里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坚定。她知道,她的决定可能会让他们担心,但她相信,他们会理解她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道:“奶奶,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去找你,听你讲你的故事。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但我必须去,等我回来,一定给你们一个惊喜。萧哥哥,谢谢你,有你的支持,我一定会完成我的梦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个崭新的笔记本。一场关于远行的计划,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悄然酝酿。钱安一知道,她的人生即将迎来新的篇章,而这篇章的第一页,将写满奶奶的故事,写满温暖和希望。她的行囊已经准备好,她的心里已经燃起了火种,只待明天,踏上那片陌生而又充满期待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