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旧日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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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轮转，事情却越来越糟糕，上京城原本是龙气最浓重之地，一般的修士也不会想到冒犯这里。
但没过多久，凡间皇帝驾崩，就在同一天，祠堂里供奉着的腥臭白物化作一只半人高的巨型蜥蜴，窜出了朱红色的大门。据传，那四脚邪物双眼赤红，似是不能见物，但是遇到女人就扑，它跑得不快，最后扑到了一个脚滑摔倒的宫女，便立刻钻进了她的肚子里。
宫人的肚子顿时长得和怀了五六个月的胎儿似得一般大，她的皮肤受不了这么突然的膨胀，裂开一道道红痕，她尖叫着，皇帝死了，外面又乱，没人管她，将她扔在角落。她叫了两天，叫得喉咙哑了，才生出一个脸上长着黑色鳞片的孩子。那孩子见风就长，很快长成五六岁大小。
那时候魔修屠城的消息一再传来，所有人都人心惶惶的。
但是他们可以欺负这个来历诡异的孩子，在他们眼里，这孩子变成了外面恐惧的化身。所有人都厌恶他，尽自己所能欺负他，侮辱他，好像这样他们就可以获得短暂的对于魔修恐惧的解脱。
他们骂那孩子“杂种”“怪物”，说他的父亲不是龙，是个邪物，是个四脚蛇，他们打他，差点把他架起来烧死。这个孩子从出生开始，没有喝过母亲一口奶水，他饿了只能吃树皮草叶，渴了只能去喝花园池塘里的脏水，就算如此，太监和皇子们还在池子里撒尿，他就没有水可以喝了。
他的母亲当然也不喜欢他，她的肚皮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灾祸裂出了横七竖八的伤口，还差点死在角落，但她也没有因为讨厌自己的孩子而获得别人的一点点怜悯。
他们一样说她“脏”“恶心”，“怎么还有脸活下去”，宫人们撕掉她的衣服，让她直直看着自己松垮丑陋的肚皮，笑她，那种笑声很尖锐，很畅快，仿佛她们真的很开心。那孩子常常被迫看着，在无人的角落，他也会依恋地抓住自己的母亲，想告诉她，自己可以和她相依为命，但换来的都是一顿打骂，在她眼里，这个孩子只是一个祸端，渐渐地，他看着母亲受辱也都面无表情了。
终于，魔修们认为“龙气化蛇，是为失德”，认为前朝气数已尽，都打起了上京城龙脉龙气的主意。魔修和正道修士在上京城里打起了战争，在那孩子看来，日子倒是好过了一些。
因为终于没有食物了，没有食物、死人又多的时候，也就没人管什么礼义廉耻，没人管什么怪物杂种了。他跟着别人出去，和以前打骂他的人一起，吃宫里的死人，后来出宫，吃街上的死人，倒是比以前吃得饱。
就在那天，他吃了个肚圆，正要躲着修士们回到自己在宫里的那个小狗窝的时候，渊珩道人出现了。
他逆着夕阳，配着木剑，一身白衣。
孩子以为他是个普通的正道修士，他知道这种人虽然不会杀人，但也不会管他这样脏兮兮的杂种，便看也没看他一眼。
但是那个修士拦住了他。
白衣修士蹲下身，递给他一块洁净的手帕，他的眉目终于能看清了，很难说他长得好看还是难看，渊珩道人长得普普通通，仿佛就是路上和人擦肩而过都不会给人留下印象的长相，但是当他眉眼温柔地弯起，就像春花顿开、夏荷初绽，平白多出一股温柔的灵气。
从那以后，渊珩道人就做了这孩子的老师。
直到那孩子化成真龙，平息魔乱，修仙宗门也逐渐凋敝下去，只剩四个大家族还依靠着祖上流传留着一些势力，但也都不作修仙宗门做派，当起了俗世世家。人人都尊他为皇帝，再也没人在意过他那肮脏过往。
渊珩道人也就此消失。
年雾听完皇帝对于那些流言的补充，紧紧抓住他的手，在听到他和他那个宫人母亲的时候，就已经泪流满面。皇帝无奈地给她擦眼泪：“都是千百年前的事情了，哭什么。”
以前还觉得我的亲缘太过惨淡，没想到爱人的更惨。年雾深知一个孩子在求着母亲爱自己的时候是多么真心，甚至可以说卑微到虔诚，但他们两个都没获得过这种爱，在孩子从还会期望得到，到麻木，是一种痛苦到难以想象的过程，年雾埋头在皇帝怀里，更加心疼那个千百年前独身一人生活在“小狗窝”里的小龙崽。
年雾的声音闷闷的：“不过……还好圣上有渊珩道人。”
皇帝恩了一声：“虽然那时我是因为本就无处可去，才跟他一起走的，不过他是个好老师。”
渊珩道人一定比山叔更加尽心关爱孩子，把他教的这样好，年雾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一些。但她抬头，却见皇帝的表情更加浓重，这并不像是谈起一个“好老师”的表情。年雾心里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安，她想问皇帝是否在担心渊珩道人的安危，但皇帝点了点她的唇，阻止了她。
他说：“后来我才知道，渊珩道人是绝天地通前飞升的最后一个修士。”
年雾悚然一惊，她脑袋都空了一瞬：“这……”
如果渊珩道人已经飞升，他缘何下界？
如果在绝天地通之前下界，他若真是那样的一个心怀浩然正气的修士，为何不阻止那百年动荡；如果他是在绝天地通之后下界的，他又是怎样穿过仙界和凡界的界门？他自消失后，又去了哪里？
皇帝难得露出一丝苦笑，他握了握年雾的手：“没事，这么多年了，师尊都未曾现身，他所需灵气更多……或许已经在哪个洞府陨落了。”
年雾面色发白，她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抱着皇帝的腰。
皇帝：“不说那些事了，还等着看那什么鲛后的好戏呢。”
这下把年雾的愁思完全给打散了，她微微一笑：“届时夫君定要留意，我可不想错过。”
这是年雾第一次叫皇帝“夫君”，这老淫龙眼睛一亮，拉着她就往寝宫走：“来，来床上再叫我几声夫君。”鲛人宫女们羞得都摆摆尾巴，游出了寝宫外围。
总算满足了这条老龙，年雾瘫在床上，皇帝近来翻出了什么阴阳欢合大法，花样多得很，她被翻来覆去磨了好久。
海雾月华纱帐的上方，是一颗巨大的夜光珠，年雾休憩了一会儿，掏出自己储物骨里的玉简，就着珠光查看起来。
“在找什么？”皇帝凑过来问。
年雾翻了翻，抽出一根《玉树录》，取芝兰玉树之意，里面讲的是那些已经飞升的道人，还有一些有可能成功飞升的修士。
皇帝看见玉树录三个字就知道她想找什么了，但笑不语，只看她翻找着。
结果年雾居然先找到了鲛皇：“鲛皇曲不疑，得万年蜃楼珠修行，习功法《百川归海》，炼神器怒涛三戟叉，悟滔滔浪海，无尽天下，未及弱冠得证金丹，假以时日必定可破界门，踏行仙途……鲛皇居然这么厉害吗？”想到生死攸关的那天，年雾承认鲛皇确实很强，他的灵力强盛，法宝也厉害，但是总感觉比《玉树录》上写的差上了半分，毕竟他带着四个化神修士都差点没打过皇帝。
皇帝笑说：“这本《玉树录》太旧了，很多东西都过时了。”他把玩着年雾脖子上的锁链，和她解释，“原本曲不疑确实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但他不仅修习了《百川归海》功法，还另外修了一套炼体功法，海族天生有双腿的也就罢了，像鲛人这般鱼尾的，在路上行走困难，化身时要破开鱼尾骨骼，非常特殊。他那时挑了一套精妙的《金石破浪锻体法》，可惜这套功法需要本阳之身，他又倒霉，遇到了鲛后。”
年雾这下起了好奇之心：“鲛后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难道真的貌若天仙？”
“能有什么神奇之处？扒着自己道侣吸了近六七百年的修为也才到元婴，曲不疑眼瞎心盲而已。”
此事揭过，年雾又往下翻，翻到了渊珩道人，却连其真名都没有记载，只说渊珩道人是感悟“世间大德大善”而入道，一片素心向世人，只求清气满人间，据传是幼年之时便得大机缘，还未练气入体就因此机缘得到顿悟，连跨三个大境界，结出了金丹，此后修行之路也是一片坦途，甚至有人猜测他是传闻中的“天道宠儿”“气运之子”。
“连跨三个大境界？”年雾不敢想象，“这是什么大机缘……”
“师尊从未提起过。”皇帝的手指滑过玉简上“世间大德大善”六个字，轻声和她谈起了渊珩道人，“他教给我很多东西，但是从来没和我说过他的道心所向，反而要我自己去摸索。”
世间宗门师徒，总会给徒儿教导向善向德，但是渊珩本身是感悟大德大善入道的，却从来不和徒弟说这些，是以皇帝总是觉得自己并不算是他的徒弟。回忆起往事，皇帝依稀想起，那时候的自己确实没有听过渊珩要收他为徒，是他找不到其他词去称呼渊珩，所以叫他师尊，而对方并没有拒绝罢了。
他们连拜师礼都没有行过。
年雾抿嘴一笑：“真想不出来向德向善的圣上是什么样的。”
皇帝也是一笑，他也想象不出来。
年雾好奇地多问了一句：“那……圣上的道心所向到底是什么？”他的行事似乎一直随心所欲，既不向善，也不向恶。
皇帝懒洋洋地说：“天道难道分善恶？自宇宙开辟至今，兔吃草，狼吃兔，雨润万物，土化尸骸，都是天道所指，哪里见人去说兔吃草是善，狼吃兔是恶，春雨布施是大善，阴骨入土是大恶？都是有了人才有善恶，依我看，天道所指才是大道，善恶都是小道罢了。”
“原来如此。”年雾笑着点头，自己思索一番，又说，“确实如此，若无人的拙思，天道大道依然存在，可见大道其质朴玄奥。”
皇帝幼年之时受尽欺辱，可他无心报复也无心原谅，幼龙只是看着，他在观察世人，他见惯了弱肉强食，甚至看遍了同类相残，对他来说，在和平世代说礼义廉耻的都是些腐臭草人，行恶的都是无魂傀儡，在乱世里还能坚守本心的，还算是足够固执。渊珩道人就算是一个足够固执的人，但即使是现在的皇帝去回想他，也不太明白渊珩此人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只是来到了他身边，然后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旧日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