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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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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天阴晴不定,方才还是躁动的闷热气息,下一秒也许就是一场瓢泼大雨。因着天气原因,商家的生意都不太好做,阔气的地儿放上冰,也许还受人青睐,可火锅这种食物,没有空调生意降了两三成。
好在之前开了中端线火锅底料,从前受中底层喜爱,这会儿连高门大户也常常光顾。毕竟,接受不了在店里吃得汗流浃背,但能接受在家里边享受冰凉边吃火锅。
生意虽没受影响,可不知是因为身上粘腻的汗液,还是聒噪扰人的蝉鸣,或者是...其他的什么,顾斐总觉得内心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这是不是顾辛家的店啊?”一阵好奇的声音传进,店里的小服务员忙微笑着上前领进。
“我说顾辛身上的香味都是哪来的,这店里也太香了吧!”一个蓝衣公子欣喜道。
就在门边专职卖串串的顾萱听见自己弟弟的名字,往里头瞧了瞧,是几个年纪不大的锦衣公子,她挥手让里头的人来一个接班,自己则前去招待。
“诸位公子好,这是小店的菜单。”顾萱将菜单递过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瞧他们都好奇兴奋地接过,才稍稍安了心。
那群少年之中,坐着一个比旁人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褪去了几分婴儿肥,轮廓比旁人更硬朗几分,身材也高大一些。他只是淡淡瞧了瞧菜单,随即脸色有些沉地望向周围吃饭说笑的人,眼里带了讽刺的意味。
转了过来,看见方才拿菜单的姑娘,笑容大方而明朗,身上的衣服虽颜色深,却比普通的服务人员料子好不少,于是掩去了眼底的讽笑,站起来微微拜礼,“这位想必是顾弟的二姐吧。”
听闻他的话,身边叽叽喳喳讨论菜色的少年也都反应过来,向顾萱问好。
顾萱讶异于他的知礼,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回了礼说道,“你们是小辛的同窗,不必如此多礼。”
叶深淡淡点了头,却不再看菜单,而是坐在一旁喝了口刚倒的水,抬眼扫过那群喝酒笑闹的人。
顾萱只心觉他少年老成,并没有多想什么,注意力都放在那边点菜的人那,时不时给他们推荐一些店里招牌的特色菜品,和提醒点单的量。
少年们点的菜不少,一方面正是新鲜的年纪,一方面也存了给顾家捧场的念头。见菜一盘盘地端上,他们闻着汤底中穿出的诱人香味,也迫不及待起来。可只有叶深一人,眉头越发紧锁。
最后一道点心,是顾辛端上的,他本在复习,听说来了同窗,就也出来说说话,透透气。正巧这时,下进去的羊肉煮好了,叶深一反往常的懂礼,先下筷子夹了一片。
嚼了两口,却是吐在了碗里。
身旁的人从未见他这般失礼过,都一时说不出话来,顾辛也是一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叶深你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吃的啊?”旁边也下了筷的人疑惑问道。
“是不是太辣了,若你不能吃辣我再让——”
“顾辛。”
顾辛的打圆场被叶深打断了,只见平日里这位交好的同窗站起来,脊背挺的比直,像是这热闹中的青松,可那脸色却如布上寒霜,周围的学子都噤了声,不敢言语。
顾萱才走出来,见气氛不对,忙走到弟弟身边,正要开口询问,却只见面前站立的少年对着顾辛和刚来的她,沉声说道,“诸位可还记得七年前?”
七年前?顾萱顾辛一时摸不清头脑。
叶深脸上带了讽刺,却不是针对他们姐弟两,比起尚不懂事的人,他更想问问这店真正的主人,“是了,那时你们二人还小,可你们的爹娘呢?顾辛,你常常挂在嘴边的阿姐呢?也还小吗?”
“叶深你什么意思?”提起双亲和阿姐,沉稳的顾辛也带了怒气。
“叶深,你这话过分了。”蓝衣少年也起了身,认真道,“有什么事好好说。”
叶深握紧了拳头,他也是一时情绪,可即便愤慨也不能忘教养,于是先道了歉,“是我言语过激,可这件事,我想问问这店的老板。”
“怎么了?”
店里有什么动静,小服务员们都会机灵地报到后厨的顾老板那,于是顾斐擦擦手整理了一下衣衫时,恰好听到他的问句。眼前的少年站如青松,气宇轩昂,除了眉间莫名的怒意,不像是找茬的人。
顾斐打量他的同时,叶深也在观察着她。面前的女子把长发用一根普通银簪挽在脑后,衣衫整齐干净,面庞温婉淡然,和顾辛描述的很像,却不知...
叶深的怒意收了收,甚至拂了个礼,显然是家教极严的家庭,才沉声道,“七年前的事,顾老板可记得?”
顾斐茫然,不明白他指的什么。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叶深垂了眼,攥紧了手心。
顾斐一瞬恍然,七年前,她虽还未来,但也知道那是周国和晋国的...战争,一场两败俱伤的惨战,让周国人力物力大损,经济也久久未能复苏...想至此,顾斐的眸子也黯淡了几分,周围的少年们都静了下来。
那蓝衣少年却对他说道,“叶深,我知道你从边关回来心思沉郁,可不忘国恨未必是一直沉湎伤怀,咱们现在只是吃一顿饭罢了。”
“若只是吃一顿饭,我何必小题大做?可你们只知这特色美味,可知这是哪里的特色?!”叶深的声音又带上了隐忍的怒气,他扫了一眼这一周的人。
顾斐听懂了,正是因为听懂了,心才渐渐沉了下去,直到面前的少年说完这句话,更是沉到了底。
这样的场景早已吸引了一众食客的注意,他们本只是看着,而后有人疑惑,有人的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
叶深讽刺地笑了一声,堂堂男儿挺拔的身姿此刻竟让人觉得带上了脆弱,他站在那升腾的热气之中,面庞却显得十分苍白,毫无血色。
“有人把酒言欢,有人歌舞升平,你们可知那埋在沙场上的小将,他们前一晚还在想念远方的亲人,后一日就埋在了荒野之上。”
“你们可知,那晋国人是怎样围在我们亲人的尸体边,也吃着这样热火朝天的暖锅,那羊肉滚烫的香味啊,就那么飘到上头,飘得我们都忘了七年前的惨痛。”
“你们可知那边关的百姓有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有人再无归所颠沛流离,到现在都无法走出阴影,可这京城的人呢,早就忘了旧恨,这哪是品尝敌国的美味?这是在挖他们的心食他们的肺!”
嘈杂的火锅店此刻久久的安静着,没有人上前辩解,没有人再劝慰,人们放下了筷子,只听到那热汤滚烫的咕噜声。酒也醒了,笑也停了,什么样的美食都变得寡淡无味。
安静得顾斐几乎听到自己的心跳。
顾斐作为异世的外来户,甚至说,作为一个只在念平和北州待过的人,她的的确确不知道这些事。这时候没什么全球化,打了仗的敌国连书店都不会卖那国的书,顾斐对晋国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他们的特色。
但顾斐能够感同身受,她也深刻地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就好比中日战争之后在中国卖寿司会遭受到人人喊打一样。
她也完全理解面前叶深的愤慨与悲凉之意,对于一个边关回来的,切身经历过这一切的人而言,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说出这种话,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劝他冷静。
甚至说,这样的小小少年,有着凛然脊梁和一腔热血的少年,在这般情境之下,尚且能够镇定地同她见礼,为失言道歉,顾斐就已经无法再说些什么了。
上一场闹剧时,顾斐就想过若是死局怎么办?但无论怎样的情形,她都会尽力搏一搏生机,可这一次,却是真正的死局。
甚至,她也不会去搏什么。
或者说,只要知道了这件事,无论在什么情境什么场合什么时间,顾斐的选择都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