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纭镜》杞柳公子

2、第 2 章

　　许湛拿着铁锹出来，三下五除二将那一大滩冰给清理干净，这才进去，急的胖叔埋怨说，“你这孩子怎么还是那么犟，你先坐着，等我忙完那几桌，就过来。”许湛乖巧的坐在那，时不时忍不住想去帮忙收拾桌子，可是几次都被胖叔眼神和手势劝退，他也只好静静看着人来人往。

　　当兵的这些年，除了家以外，他想念最多的就是胖叔小炒了。

　　只见胖叔人前人后的忙着，趁着间隙还端过来两盘子菜，一个是锅包肉，一个是大拉皮，“你小子变得更帅了，都把你胖叔我给比下去了。”胖叔满是笑容的脸上，挂着些许的汗珠子，用手背朝着额头胡乱抹了一下，接着用腰间的围裙草率的擦了几下手，“料儿早都备下了，就等你来下锅呢。”

　　胖叔刚刚交待完，又被另一桌客人招呼过去，看着眼前这个与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七年前还不是这般模样。许湛抿嘴笑着想：现在这个样子才称得上胖叔小炒。

　　看着时间，距离许伟业交班不到二十分钟了，许湛将钱放在桌上，自己悄悄的走出小炒店。等到胖叔看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好远。

　　约莫着有些来不及，许湛从小炒店右边的小路直穿进去，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加区铁路维修部。一路上他生怕错过时间，走的有些气喘吁吁，猛一抬头便看见父亲略微佝偻的身体弯的弧度更大了，对面还站了一个人，像是在求他什么事情。

　　许湛看到这一幕，先是停顿了一下，看着父亲这个背影，心头又是一紧，随即加快脚步，几步窜到两人跟前，扬声说道，“爸，我来接你下班。”许伟业听到是儿子过来，

　　此时的他就像抓住了一个救命稻草。这么多年来，许湛鲜少从他父亲脸上看到过雀跃兴奋的表情。此时许湛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你这个老头儿，这回知道你儿子的用处了。

　　“段叔，您这么早就来接班了。”

　　这位段姓男人，尴尬的笑了几声，舍开脸面，撒开惯用伎俩，声情并茂的说道，“小湛，明天来叔叔家里吃饭，叔叔招待你。不过，今天叔叔还真有事，所以想找你爸替我一晚上，我是真有事脱不开身……，你看……”

　　看着段叔终于吐完‘真心’话，许湛一抿嘴，同样绘声绘色的回复说，“段叔，我刚回来，我实在太想念我爸做的饭了，所以您看……”

　　此人从许湛找不到突破口，继续将苗头转向许伟业，用尽了真诚的戏码，苦口婆心的又是一通游说。

　　可是看着这个许伟业自打儿子过来之后，很显然就有了主心骨，虽然也说不出只言片语来，但也看不出答应还是不答应，他只好最后逼问道，“老哥哥，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你帮帮忙。”

　　许湛站在一旁，抱着肩膀，也不说话，就看着许伟业。，姓段的也看着他。许伟业余光闪了一下，微微挺起身，用着自认为很大的嗓门和强硬语气回答说，“等，等下次，这次我得回家。”

　　他这句话着实让许湛又惊又喜，虽然看着父亲许伟业说完后，依然愧疚低下头去。许湛真怕自己激动的吼出声来，没忍住瞅了一眼段叔吃瘪的表情。

　　“你说什么？老哥哥，我们这么多年交情，这点事情你都不帮忙？行了，算我白认识你了。”姓段的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离开。

　　“哎，哎，我……”

　　许湛一把拽走还站在原地，扔满怀愧疚之意的许伟业，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两人缓缓朝家走去。

　　“部队都教你什么了？”

　　许伟业声音虽然很小，但是许湛听的真切，故意大声回答道，“多着呢，走，我们回家。我想吃酸菜排骨，冻豆腐……”

　　刚一进门的父子两正好赶上崔云珠要出门，许湛只看到她耳朵上那对硕大的耳坠，显得她整个人脸更加的小。

　　鲜红的嘴唇，映衬的脸色犹如皑皑白雪。总有那么一瞬间连许湛都会怀疑她为什么会嫁给父亲许伟业，难道是图他‘闷’？

　　许伟业径直朝厨房走，就像这个家里只有那里欢迎他。

　　许湛看着父亲弯曲的后背比刚才埋得更深了。他缓过神来移开眼睛，看着满身电影明星行头的崔云珠问道，“妈，今天这么早上班？”

　　“嗯，电话已经催了好几遍了，我也没办法，这个家都指着我呢！”

　　听崔云珠这样说，许湛不自觉的皱了一下眉，有些不耐烦的避开她视线，转身看到柜子上放着中华牌香烟，外加一瓶茅台。

　　“对了，我准备的香烟和酒，你明天上班带去给你们刘部长。早就准备好了，昨天忘了给你，什么事都得我想着，真是累死我得了。”崔云珠一边抱怨不停，一边又收拾出门穿戴。

　　许湛懒得花心思再去理会，只得呆呆的愣住不动。

　　许伟业在一旁听了半天闷声说，“刘部长那个人很好，明天带去也一样。”

　　谁知，这话差点将马上出门的崔云珠给拉了回去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早已逃窜到厨房的许伟业，此时电话又开始响，她也只好着急忙慌的推门离开。

　　看着急忙忙出门的崔云珠，再看看这些年练就一身说不过就‘逃跑’本事的父亲，许湛噗嗤一下笑出声，长叹了一口气。

　　许湛缓缓进了房间，随手抄起一件军大衣披在了身上。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皮质日记本，这个还是他连长送的，所以他格外珍惜。

　　翻开一页他这样写道，“1978年，12月26日，星期三。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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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炕上，许湛良久没有睡去，瞪着眼睛，连眨眼也没眨几下，就一直盯着天花板看。

　　隔壁李婶家的大黄狗由起初奚落的吠声变得越发急促，不由惊得人心头发慌。许湛本就没有睡熟，随即跟着翻了个身。

　　只听窗外汽车缓缓停下，犬吠声也逐渐弱了下来。

　　崔云珠没有下车，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那个人被崔云珠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脸。

　　虽然车里开着灯，但是由于夜晚的缘故，还是看不真切。两人大概寒暄了两分钟时间，崔云珠才从车上下来。

　　崔云珠越往院里面走，就越感觉有人在盯着她，她下意识拿着手电四处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什么异样。

　　接着她背后开始冒着一股股寒气，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于是不得不加快脚步，赶紧先进屋为上。慌乱之中，她关门的声音有些大了，许湛又跟着翻了一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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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区晴朗早晨的天空总能给人一种清新的蓝，让人舍不得眨眼，更忍不住多看几眼，再呼吸几下沁人心脾的空气。

　　许湛按部就班完成了每日训练，准备好要去上班。

　　经过一晚上的考量，他决定还是带上那两兜东西。而且他还很细心拿了一个袋子装了起来，到了铁路分局武装部之后，他见四下没有什么人，这才拎去给刘部长送去。

　　许湛轻轻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谁啊，还知道敲门了，进来。”进去之后，刘部长并没有想要看是谁的意图，只是一门心思埋头苦写着什么东西。

　　“刘部长，我打扰您工作了吗？”

　　听声音便知道是许湛了，刘部长先是停住笔，故意挺了半天才抬头看他。早在他抬头那一瞬间，就已经准备好平易近人的笑容应对了，看着许湛朝着自己缓缓走来，也猜测出他来的目的。

　　“怎么样，对环境还熟悉，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刘部长，费心了。知道您平时喜欢喝两杯，所以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酒，私自准备了。”

　　“别别别……，这成什么事了。”刘部长扫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眼角闪过一道贪婪的目光。心想：这个崔云珠有两下子，别人弄都弄不到的，她从哪弄的，还真是个妖精。

　　伴随着刘部长虚假笑声，满嘴推辞，许湛只好说，“我先出去工作了，有什么事您叫我。”

　　许湛走出部长办公室那一瞬间，那一双眼睛抑制不住的冷漠和厌恶。

　　脑袋里更是不停回想着从小母亲崔云珠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做人就得像泥鳅一样，才能游刃有余。”

　　一边父亲许伟业的处事方式却是：别人求到自己了，能帮忙的就帮一下。人家是信任你，不然怎么会求你办事。

　　七年的侦察兵经验，使他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度和镇定自若，此时他的眼神，恐怕任凭谁看一眼，都会汗毛直立。

　　几个女同事叽叽喳喳走过来，时不时觑着许湛。他见状立马收回眼底那道寒光，变得很温柔。惹得几个女同事连连脸红，都认为他看的是自己，忍不住再刻意的看上几眼才肯纷纷离去。

　　迎面走过来的男人，对着许湛微微笑了一下，这个人身量比他矮上一些。脸上没有肉，看上去有些消瘦，他要是不对你笑，不熟悉的人都不敢和他说话，所以在这里人人都称他为‘李铁面’。

　　李铁面，原名李栋梁就是那个八卦李婶的丈夫，但此人是一个本分的人，在这个武装部也就只有他是一个认真做事的人。他也是队长，负责车站安保执勤工作。

　　“许湛，这是我们的值班表。今晚轮到你执勤，你过来跟我领下装备。”

　　李栋梁认为许湛是紧张的，怕他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所以本着对他的了解，劝慰道，“开始不习惯是正常的，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谢谢，李叔。”

　　从小就跟着父亲接触猎｜枪的许湛看到装备这一刻，尽管灯光有些微暗的枪械室也难掩他的兴奋。

　　“出库单你签一下，以后它就归你了，要好好待它。”

　　“我会的。”许湛信誓旦旦的回答，郑重的拿起它。

　　那时候加区对于枪支管理本就没有那么严格，这也是许湛坚持回来上班的原因之一。

　　·

　　大概是下午两点钟的样子，有一人慌慌张张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队长，紧急情况，紧……”

　　只见这个人半蹲着身体，一只手扶着腰缓了半天，本想继续往下说的，被李栋梁冷静的态度给打乱说，“你是不是每天太闲了，这一上午又跑哪眯着了，也看不见你人影。”

　　“队长，您先别管我了，我说的是真的，车站发生反动暴｜乱了。”这个人休息了片刻，算是勉强能把话说的连贯利索了。

　　他这一说，弄得在场人都云里雾里，不知道真假。

　　凑巧许湛刚换好了装备，只是恍惚听到一个尾巴。

　　接着只听李栋梁继续盘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又去车站了？”

　　其他一些同事也都纷纷跟着起哄笑他，有的还凑趣说，“郭小帅你这张嘴，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小心被部长听到，又该罚你。”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个没完，急的这个人一脑门的汗，委屈巴巴也来不及反驳，只是加强语气又说了一遍，“队长，我说您怎么总是抓不住重点，现在不是讨论我去哪了的问题，我们快点准备出任务吧！”

　　许湛看着事情好像不简单，凑上前轻声说道，“队长，我看小帅哥说的是真的，不如我们派人去看看，避免耽误了。”

　　李栋梁脑筋一转，也怕事情耽误，索性硬着头皮信这小子一回。于是，他听从了许湛的意思刚要起身。

　　只听众人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都露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表情，有几个躲开了，有几个还等着吃瓜。

　　“他的话还能听吗？我说你李栋梁也算是经验丰富的了，怎么会听一个新人摆布？”

　　“副部长，我……，我认为许湛说的对，不能耽误了，否则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李栋梁面对王卫国阴阳怪气的质疑，挣扎的回复这么一句。

　　结果彻底把他给惹毛了，可能是刚刚喝完一口茶，从那张不干不净的嘴里吐出一个类似茶叶梗的东西。

　　许湛下意识躲开了一下，王卫国乜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他。还不忘向躲在角落里的一个女人眨了一下眼睛，有心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接着他拿腔拿调的继续回说，“你认为？在这什么时候轮到你认为了？我看你也不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呢，怎么今天就有胆子了，怕不是替谁管教儿子呢？”

　　“副部长，都是我的错，所以请不要怪队长。”许湛一时间攥起来的拳头又慢慢松开，面露诚恳的堵住王卫国这张臭嘴。

　　至于那个郭小帅早都躲到一边去，生怕惹火上身，低着头没有了上一秒的心焦状。

　　许湛的举动并不能让王卫国善罢甘休，他拿着一个乌漆嘛黑的大茶杯，就那样怼在嘴边呲呲的喝了一大口。

　　紧接着他瞪了许湛一眼，扭着那个不安分的屁股就离开了。王卫国这个人可能是小时候养成的毛病，导致现在走路的时候都不自觉撅着屁股，这一幕惹得大家忍不住捂嘴笑。

　　许湛只得看着李叔，眼里含着满满的愧疚说不出。

　　李栋梁也很苦恼，背对着大家摆手说道，“都散了吧，别在这拘着了。”

　　见众人都离开了，郭小帅不依不舍的看着队长，嘴里还嘟囔不停说，“怎么没人相信我，真的要发生暴｜乱了。”

　　正当全场经过王卫国这么一闹，突然安静得有些恐怖的时候。

　　从刘部长方向传来震天一吼，“人呢，都TM死了，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都干什么吃的，那么多人光有嘴留着喘气的，耳朵都捐给猪八戒了吗？”

　　坐在隔壁办公室里的王卫国，吓得差点将茶水撒一身，呛的他咳嗽了半天。心里一直骂，“这个老东西，又抽什么风。”

　　李栋梁这才意识到电话已经响了半天，刚才被王卫国这么一弄，彻底乱了，懊恼的咬着牙。

　　此时，郭小帅还不依不饶弱弱的补充说，“看吧，我就说要发生大事了……”

　　可是被李栋梁一个眼神，把他的话又给憋回去了。

　　“都别愣着了。”刘部长说完，气哄哄的扭头就走进办公室，接着一声巨大的关门声。

　　李栋梁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丢过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但眼下最重要是出现场，他指着郭小帅说道，“你过来，路上把情况跟我说一下。”

　　执勤队的8个人更是没见过队长像今天这样生气，也都乖乖的跟在后面。

　　走在前面李栋梁，小声提醒旁边的许湛，“我知道你侦查能力不差，可是毕竟没出过现场，一会小心跟着我。”

　　离他们很近的郭小帅若有所思看着两人，满脸写着：还真是父子情深。他就差说出声了，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本来武装部距离车站也就五分钟的路程，大家准备好各自的装备，纷纷赶往现场。

　　在路上，郭小帅不知道是哪来的得意劲头，拿着架势准备给大家说一说，“我今天不是去了车站吗，结果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看到……”

　　许湛本来话就不多，遇上满嘴跑火车的郭小帅，他真是满心看不上。许湛藏在心底的厌恶被郭小帅捕捉到，他竟然有些退缩的愣住了。

　　李队长吐槽郭小帅说道，“挑重点说，谁让你讲故事了。”他瞥了一眼将脸转到靠近车窗那边的许湛。

　　车上唯一的女同事，名字叫姜小灿，刘振华部长是她的舅舅。

　　她出身于军人世家，性格也很刚烈。皮肤很白，留着中短头发。眼睛圆圆的，不算很大，但是明亮透彻。鼻梁也很力挺，嘴唇自带粉嫩的樱桃色。

　　从刚刚办公室发生的，再到车上郭小帅说的话，她都看在眼里。不禁试着看向许湛，她两眼诉说着心思：为什么碰上一个不检点的妈，不然怎么会落人话柄。

　　只听郭小帅不得不精简重要的说道，“哎呀，就是我有个发小。女朋友和他闹分手，说是要去广州看一看。所以他心情不好，说要到车站找她，还说如果女朋友不答应，他就把她杀了。”他加快语速好歹将事情原委说个清楚，总算松了一口气。

　　听到事情经过，许湛不禁冷笑了一声，心想：这算什么男人，还是自己没能耐。

　　这时，车子已经到达车站。只见不大的车站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很多人，搞不清楚是看热闹的，还是赶火车的。

　　8个人纷纷下了车，其中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35岁，名叫苏子义。

　　用着不屑的语气说道，“呵，车站啥时候这么热闹了，这阵仗还真是不小呢。”一边说一边迈着老子来了，你们都给我让开的步伐。

　　“哎哎哎，都让一下，让一下，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