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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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里的日子过得极为寡淡，翻翻史籍、抄抄史料，搁下笔抬起头就已是夕阳西下。我和崔思每日同在文澜苑西厅坐着抄书，午后到沧浪池边溜达溜达，时常能碰见整日里在东厅的晚庭也挑这个时候出来散步。半天劳顿，此时便觉神清气爽，闲庭信步，见那深秋里打蔫了的柳条好像又绿回去了些。京城到底是京城，御气笼罩下柳树叶儿都比我们那江边小县绿得久些。
只是晚庭身边还时不时的会有个苏徵，大中午的，他不好好的在他的东厅里歇着，怎么也跑出来遛弯儿？遇上有他的时候，我们四人便去效愚亭内坐上一坐。然也总是用一种紧张而崇敬的眼神瞅着他，那姓苏的偶尔冲他一笑他便乐得两眼放光，话又格外多了些，什么今儿中午侍讲裴学士又同侍读张学士拌嘴啦，昨天晚上周青琐伙着陆允行等一干同年上元味馆吃了顿酒席看了场歌舞啦，诸如此类，等等等等。晚庭和苏徵只是笑眯眯的听着，我在心底直感叹怎么堂堂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翰林，竟会如此三八。
“知道前些日子张大人为何会挨那顿板子么？”然也低下声音，一脸的神秘悠远。张大人的病已经痊愈，前日便又回到翰林院中，整日在文澜苑里来回转悠。
我满不在乎的答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同咱们这一批新进士，跟圣上要官儿当，惹得圣上没面子，因此挨了顿打。”
然也摆摆手：“非也，非也。”
晚庭疑道：“也不知翰林院为何二十年来皆无掌院学士……”
然也又转头看向苏执墨，苏执墨只是笑，并不答话。
然也用他那高深莫测眼神扫过我们，见我们三人都答不上来，便满脸得色，将头凑得离我们愈发的近些：“昨日我不小心听到裴大人同张大人说……”
这时只听远处一个声音叫道：“皇上驾到——”
圣上可真会挑时候，专捡午后大家精神涣散的时候出现，这会子指不定连张大人都正在文澜苑东厢的圈椅上打着盹儿呢。
等到大家都起身立于正厅两侧，圣上缓步踱至中央那张太师椅上坐下，开口问道：“这些日子，众卿在翰林院可好？”
敢情皇上大老远的跑来一趟，就是来问问大家是否吃得好穿得暖住得惯。
张学士刚站起来，只得又迅速的跪下，把头磕得山响：“承蒙圣眷，臣与裴学士这些日子以来与众位翰林勤勤恳恳，从未懈怠，目前已誊抄四处搜罗的前人所著史料四千八百八十六卷，新编撰的前朝国史已有二百三十八卷，亦可算小有收获，托皇上的鸿福，是皇上圣明。”
圣上看着张学士，眉宇间透出股好笑又倦怠的神色：“爱卿且平身，朕只是闲来探望诸位，非在朝堂之上，毋需如此多礼。”
张学士又磕了几个响头，连称“不敢”，方又起来立于皇上左手边。
圣上不开口，张学士裴学士们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整个正厅里顿时好像结了一层严霜，就这么僵着，外头柳树上那几只麻雀都极其俊杰的飞走了。我低着头，只觉得真龙天子那凛冽锐利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定了下来：“新科状元顾照可在？”
晚庭连忙出列跪下，圣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那眼神看着颇有些耐人寻味：“顾照随朕到沧浪池边走走，其他人，且散了罢。”说罢起身就往后园走去，晚庭只得赶紧跟出。
难不成，圣上是专程来探望新科状元的？晚庭的面子也忒大了些。
晚庭一走，刚才还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正厅里立刻私语四起，仿佛才飞走的麻雀又都一股脑儿飞了进来。无人不在疑惑这才入朝两月不到的新科状元怎会得到圣上如此的眷顾，竟能获得与圣上单独散步的殊荣。我竖起耳朵，隐约可以听见左手边张学士正同裴学士说：“像，果真是像，入朝那日老夫就觉得他像了。”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哪个像哪个。
大家议论了一会儿，除了惊叹也毫无结果，张学士裴学士便打发众人散了。我又站在门口往后园的方向盯了一会儿，满眼垂杨柳太湖石鸟雀叽喳，什么也瞅不见，很是惆怅，只好转身随着众人往西厅蹭。脚还未跨进西厅的大门，听得后头张大人的声音叫道：“庄未，来来，老夫有事问你。”
我只得又恭恭敬敬的蹭回去，向张学士深拾一礼：“不知大人唤学生何事？”
张学士捋了捋胡子，慢悠悠的说道：“老夫那日见你在试卷中提及尧帝以仁德三宥犯刑之人，大禹以大义重用待罪之人，甚合我心，遂点你入翰林院，只是此二事典出何处？”
原来这便是我入翰林院的缘由……至于出处？出处就是那几个时辰里我那发昏的脑袋。
我毫无准备，只能支支吾吾，尽量捡些偏僻的字眼儿来用用：“呃……典出……典出唐人《姑蔑杂俎》。”
张学士一脸讶异：“唐人有此一书？怎么老夫在翰林院三十余载搜罗天下书籍史料，却从未听说过此书？”
那是自然，要是有此一书才真是奇哉怪也。
我脑中飞快的转着各种念头，琢磨倘若张学士追问此书是何人所作，所记何事，我该如何恬着脸应对。张学士却不说话了，只是捋着他那花白的胡子，低头来回踱步，似是在细细思索是否在翰林院的哪张落满了尘土的旧书架子缝隙里见过这么一本《姑蔑杂俎》。张学士没叫我走，我也只能就这么干站着，盯着他的脚步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抬眼发现苏执墨正在右手椅子边上垂着手站着。
张大人终于站定，发现这里除了我与他，尚有第三人在场，扬手说道：“执墨，唐人《姑蔑杂俎》一书，你可知晓？”
苏执墨微微笑道：“学生虽不曾见过此书，但却曾听得家中长辈议论过。”
张大人一个激灵：“哦？此书所记何事？说来听听？”
“学生在家时，某日听得家父与朋友煮酒论史，说到有书名曰《姑蔑杂俎》，乃是唐武德年间衢州一落魄士人所撰，记载的均是秦灭六国之前中原的传奇故事。想来此书或曾一度在南方流传，之后便销声匿迹，学生也从未得见。微之所说的，大约便是这本书吧？”
如此大的一个台阶，我得赶紧顺着下来：“正是正是，学生也是幼时捣蛋，翻乱家中仓库偶得此书，见它说得有趣，记得这两段，临考之时，一时胆大，便妄用了。想是家父去衢州经商时偶然所得吧。”
张学士一脸的恍然大悟，拍拍我的肩膀：“如此说来，老夫天天困于这小院之中，以为早已得尽天下之书，却不知民间尚有如此遗珠，真是可叹，可叹。不错不错，读书甚广，将来大有可为啊。”
张学士这一拍，把我拍得有些愣，见老头子心满意足的走了，方才缓过神来对苏执墨拱手道：“方才多谢执墨兄相助。”
“相助？”苏执墨挑了挑眉：“我倒是有一件事要请微之帮忙。”
我连忙竖起耳朵，满脸堆笑，屋外那群麻雀叫得又格外大声了些。
“家父爱极了这本《姑蔑杂俎》，只是后来举家迁至别处，这书竟是再也找不到了，家父甚为伤心。我想劳烦微之哪日得空，将你手中那本借我瞧一瞧。”
这这这这……难不成我竟随口胡绉了本真书？
苏执墨显然还没有注意到我笑得有些发僵，继续说道：“若能誊抄一份给家父寄去，他必定欣喜万分。”
他一脸拳拳之意，我只得硬着头皮把谎扯圆：“这，这，只是这书并未在我手中，我小时看过，就随手搁在家里，时日已久，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家在江陵，离京城颇有些距离，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得不了空回去……实在是帮不得你，万分抱歉。”
他长叹一声：“唉……如此甚是可惜，家父恐怕又得常常念叨些日子了。”
我见他这一叹，竟起了股莫名的歉疚之意。本是随口瞎编的一个胡话，惹得人家信以为真，还为此长吁短叹，我着实有些心虚：“执墨兄，未能了令尊心愿，此事确是我不好。不如改日我请你上归鹤楼饮壶茶，权当是，权当是……”说到此处，我心中一阵后悔，权当是什么？难不成权当是为我撒谎惹你替你爹空欢喜一场赔罪么？
苏执墨见我一时语塞，连忙说道：“不可不可，此事本是我唐突了，应是我请你。归鹤楼的茶咱们也喝过了，此番不如去积香楼，微之你切勿推辞。”
我见他说得诚恳，一双眸子里似乎印着“切勿推辞”四个大字，只得点头答应，正不知该再说点儿什么好，晚庭从后门进来，我连忙抢步迎上去，抓着他的胳膊，急切的问道：“圣上为何单招你去？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晚庭笑道：“你急什么？无非是问了些家乡故事。问我是不是湖州人，我说不是，是江陵人，又问我是哪年生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江陵的风物如何，我一一如实回答便是了，此后圣上便起驾回宫了。”
看来圣上真是清闲，也甚为关怀臣僚，亲自来翰林院找晚庭，就是为了打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