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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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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东华门,过思齐桥,左手边那间毫不起眼的红墙小院,就是大名鼎鼎的翰林院。院内杨柳依依,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还有几只麻雀围在柳树边叽叽喳喳,见我们一大群人衣冠楚楚的走了进来,便呼啦一下飞得无影无踪。
今日便是我们这茬新编修入翰林院的第一天。崔思说有句话叫做“一入翰林深似海,从此皇上是路人”,即是说如我们这般的小年轻,想要在翰林院的经史子集中熬到位列朝班,有机会让皇上采纳个一言半策,没有个二三十年的功夫是不可能的。即便天才如同当年的方以言,也还是个翰林院的学究头,算不得股肱之臣。
起初,我和然也还一同走在晚庭身边,只是大家互相通报了姓名之后,不知怎地,就自然而然变成了按照考中的名次顺序走路,我和然也被越挤越靠后。晚庭被一丛红红绿绿簇拥着,只听得声声带笑的“顾状元”长“顾状元”短,还有一个格外刺耳的尖声,油腔滑调:“你我同年,小弟周青琐以后就唤顾兄的表字晚庭了。”晚庭一面逐个低声应付着,一面回头往我们这边望来,见我正恨不得用目光在那个周青琐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微微一笑,又摇了摇头,眉目间有些无奈。
一群人就这样言笑晏晏走向文澜苑,去拜见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大人。路上又听得周青琐那尖利的嗓音说道:“张大人昨日直言上谏,不顾自身安危,为护祖制冒犯君威,当真是天下读书人言行之楷模。晚庭以为如何?”晚庭仍是谦和的答道:“直言陈事,乃是为臣者本分。”他话音刚落,一片赞叹之声四起:“正是正是,我等为张大人的门生,真乃三生有幸!”“我等日后,也当同张大人一般,建言献策,不畏圣怒,不负平生所学!”一个个摩拳擦掌、群情激昂,好像明日大殿上被拖出去痛打的必定是他一般。张大人若瞧见,想必也会觉得昨日那三十棍子,吃得十分值得。
文澜苑门口的柳树下立着个人,墨绿的衣衫临风而动。见我们一群人走近,他弯身轻鞠一躬,拱手言道:“张大人因昨日身体不适,告病在家,今日便由在下为各位引路。”
周青琐抢前一步,弯腰行礼又拱手笑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出自哪科?”
这人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淡雅的笑容:“在下翰林院侍讲苏徵,表字执墨,重光十七年进士,各位请随我来。”说罢转身走向苑内,一干人等立刻拥了上去,如众星捧月般围着这个苏徵,什么“久仰苏兄大名”,什么“苏兄仪表不凡”,恨不得将他从头发丝至脚指头都称赞个遍。
竟然是他!
我站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动步子凑上去,实在很想随手抄点什么东西往苏徵那张笑得无比端庄谦逊的脸上砸过去。当日在延平门大街当众卖弄,行事张扬,眼高于顶,当一整街的人全是韭菜,硬生生从那位壮士手中骗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琴,现如今又在这里假装谦谦君子。那一身墨绿,和半年前一样,浓得怎么看怎么碍眼。
偏偏崔思没看出来我正一脸的扭曲,拉着我的袖子使劲把我往前拽:“微之,这可是就是三年前名动天下的苏徵啊,果真是气度潇洒玉树临风,快走快走,别被落下了。”
哼,名动天下,我怎么不知道。还有,崔然也,拜托你松开我的袖子。
晚庭这时也回头来寻我们,见我一边正同然也拉拉扯扯,一边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便笑开了:“微之走吧,这位苏兄一出来,我方才松了口气,咱们悄悄跟在后边便是了。”
一路经过文澜苑、效愚亭、点墨轩、藏书阁,晚庭渐渐又被拉到最前方去了,到底是状元,想躲都躲不过。我跟在队伍的最后,见苏徵一面给大家介绍些翰林院里的风物典故,一面与晚庭谈着些什么,满面含笑,好像颇为相得。行至沧浪池边上,大家四散开去,连然也那家伙也被人拉走了。我闲来无事捡了几颗石子往池子里投,听得晚庭叫一声“微之”,招手让我过去,苏徵站在边上,笑得春风和煦。
我只得朝那姓苏的拱了拱手:“在下庄未,久仰苏兄大名。”久仰虽不曾,得瑟的模样倒是有幸见过。
晚庭在一旁道:“执墨兄,这便是与我一同上京的好友微之。”都已经开始唤表字了,他二人相熟得倒快。
苏徵也回礼道:“若不嫌弃,唤苏某表字执墨便可。”我瞧他端着一脸谦逊平和的模样,脑中又回想了遍当日那恃才傲物的做派,只觉得面上一阵抽搐,勉强应了句:“如此执墨兄也唤在下微之便可。”苏执墨接着说道:“今日事毕,我邀晚庭去归鹤楼喝茶,微之你也同去罢?”连喝茶都约好了,姓苏的,你难道就没有发觉我对着你面色就有些发僵么?
归鹤楼的茶喝得实在是有些不堪回首。整个下午,晚庭和苏执墨二人谈笑风生,从诗经离骚谈到古书字画,连政事国策也没放过。那相见恨晚的架势,那志同道合的苗头,看得我脾胃发凉,只得将面前的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点心吃了一块又一块。啧啧,这西湖龙井怎么喝起来带着股涩味,那荷叶茶酥怎么吃起来透着股馊气。
我正嚼着茶酥,琢磨着是不是叫店小二来换壶茶叶,听得他们已经把话题转到乐理方面。苏执墨抿了口茶:“若论音色,当属唐琴最佳。”晚庭道:“三月的时候,我和微之曾在延平门大街见过一张唐代玄音琴,我听那音色,多半是真品,只可惜后来就再未见到,也不知被谁买了去。”
我听晚庭提起那张玄音,顿时一口气没跟上来,半块茶酥哽在嗓子眼儿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噎得我满脸通红,只能不停的咳嗽,发出“呃呃呃”的声音,狼狈不堪。晚庭连忙伸手拍着我的脊背,苏执墨在一边给我递茶,我边咳嗽边想,庄未,这下可好,他们俩终于如你所愿注意到你的存在了。
等到我把那块该死的茶酥咽了下去,才发现晚庭和苏执墨都笑意隐隐的看着我。我寻思着反正这一呛,上午装出来的颜面已经是丢尽了,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便挥挥手道:“我自小嗓子眼儿本也不算小,只是这归鹤楼的茶酥做得个儿也忒大了些,下回来之前得跟他们的厨子商量商量……”听我这么一说,晚庭又抬手想要敲我,苏执墨也笑出声来,两道弯弯的眸子看着我,似泛着点点湖光。
一壶茶喝到日落,我和晚庭方才回了住处。一进屋子,就见崔思扑身上来:“听说你们和那个苏徵去喝茶了?”瞧他一脸激动,好像在此等我们许久,就为了听一听苏执墨究竟是爱喝碧螺春还是铁观音。我怪道:“然也你为何一提苏徵就如此激动,他除了长得好些,有什么特别?”
崔思听我这么一说,更加激动,连声音都高了几分:“有什么特别?!微之你竟然没有听说过他,他可是重光十七年的榜眼,一篇策论名动京城!当时的主考官杨学士,也就是现在的内阁首辅杨大人,都曾在阅卷之时对着他的文章大赞奇才,说此文作者日后必将青史留名,取自己而代之!”
我扬了扬眉毛:“哦,那他为何没中状元?”
晚庭道:“据说当时杨大人本向圣上荐他为魁首,圣上说此人文章虽才思灵动,如江河之水滔滔而下,但路数却非全是儒家正统,不宜为天下学子所仿,因此才改为榜眼。”
崔思急切的插话道:“虽是如此,但凡见到他文章的人,都认为他虽无状元之名,却有远超过状元之才,重光十七年的状元现在谁还记得,但是他却还是扬名在外。一个如此传奇的人物,今日终于见到,我怎能不激动?他那篇策论,我还会背诵呢。”
我眼见崔思就要给我们背诵那篇传说中的策论,连忙打发他快去洗洗睡觉。崔思走后,我问晚庭:“你以为这个苏执墨如何?”晚庭想了想,答道:“与他相交,确实是人生一件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