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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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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考场上,很想假装自己其实只是上京城来游春的。也不知是哪位仁兄出了这么个浩瀚无边模糊难明的题目——言行道德论。我咬着笔杆子琢磨了约有三炷香的时间,从尧舜禹汤,一直转悠到孔孟董朱,衮衮诸公,圣言德行,依次登场,最终定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赫然是县里松风书院夫子堂上颤颤巍巍挂着的那张长胡子孔子像。
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那张常常随风晃动的孔子像连同夫子那满脸的褶子一起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直到我晕晕忽忽出了大门撞见晚庭,突然心下一惊:“这下可好,晚庭在京城当官,我回家去种韭菜。”
看晚庭笑吟吟的模样,想必是胸有成竹,我回想起夫子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头一回打心眼里体会到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
自打我们从考场里出来后,便安心在悦来客栈住下,单等秋天放榜。对于考中我早已不报希望,只盼望晚庭能中个靠前些的名次,日后在朝廷里混个出人头地,实现他胸中抱负,我就算真从此回家种韭菜,也与有荣焉。这大半年我们同然也一起将京城内外逛了个遍,春日护城河边的淡烟疏柳,夏日芙蓉小苑的照水圆荷,秋天昆梧山中的虫啼鸟叫,种种胜景,也算我不枉此行。
离放榜的时日越近,我心中越是焦躁不安。这日约了晚庭、然也,一同去爬城西那座滴翠山。此山虽名“滴翠”,到了秋日,却一片红叶似火。攀至山顶,俯瞰京城,但见城阙苍茫,江水东流,印着这漫山红叶,甚有高古出尘之意。
秋日登高,我承认,此时我心中正颇有些感慨,总觉得离别之日近在眼前,一旦他踏入官场,今后人事茫茫,往昔同吃同住的日子便再不复返,只怕我以后只能在本县的碧溪山上,在夕阳西下之时,向北方望上一望。此情此景,酸气上涌,脱口一句:“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
然也立刻捂着牙凑上前来:“凭空酸倒我牙,所为何事?”笑成两道缝儿的眼睛里还闪烁着灼灼鸡血的光芒。
晚庭走在前方,听我一叹,回过头来,拿他那把白折扇在我头上轻轻一敲,笑道:“杜工部上身了?伤春悲秋也就罢了,夔府千里之遥,京城正在脚下,劳烦微之你下次千万要应景些才是……”
次日放榜,远远便可看见城墙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走来,有人昂首挺胸阔步前行恨不得在额头中央大书一个红“中”,也有人就好像雨浇了的蒿草垂头丧气大概准备后年再战。我在满满的红榜中搜寻晚庭的大名,赫然发现排在第一个的竟然就是“顾照”二字!顾晚庭啊顾晚庭,我向来知道你学问不浅,没想到竟然……是个状元,我内心着实有些五味杂陈。此时晚庭正站在我身边,盯着硕大的榜文,脸上看不出丝毫动静,淡定,十分的淡定。
我拽拽晚庭的衣袖,轻声说道:“喂,顾状元,恭喜了。”
晚庭只是轻轻点头,应了句“知道了”,眼光仍不离开那红榜。我猜想他可能有些喜极而呆,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他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指着那红榜,对着我笑得神采飞扬:“微之你看,你也在上头。”
娘的,想我庄未,竟然中了。
重光二十年秋,新科进士入宫面圣。
晚庭是状元,自然同当年的方状元一样,被一群人簇拥着敲锣打鼓的从悦来客栈中抬了出去。掌柜的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翻来覆去逢人只会说一句话:“风水轮流转啊,风水轮流转啊”,当即免去了晚庭大半年的房钱,还附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据说当晚,这位掌柜的还专程跑到状元楼吃了顿上好的酒席,直吃到天色发白,把状元楼里里外外,从小二到厨子,都给噎得够呛,一雪前耻,风光无限。
跪在金銮殿凉丝丝的地板上,我心里只能感叹这个官儿它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当得了的。单单听一个太监一唱三叹的念圣旨就得足足一个时辰,跪得我腰酸背痛膝盖发僵,方才听得给晚庭封了个翰林院编撰,从六品,把我和崔思也统统分配进翰林院当了庶吉士,修先帝实录和本朝大典。听说翰林院的编撰编修每日只是在学府里修书写字,连朝堂也上不得,跟我们在县里读书时的情形正有些相似。我思索至此,决定大胆抬头找机会瞅瞅当今圣上的御颜,免得日后埋头于浩瀚史籍之中,竟不知圣颜几何,别人问起,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自小的书本画册里,真龙天子,那必定有股金光闪烁四周,端坐在稚尾扇后,不怒自威,多看一眼都会被那股气势震慑住。我偷眼望去,见当今圣上正笑眯眯的看着我们这一茬新进士,对着晚庭更是频频点头,像是很满意,不像个深不可测的天子,倒像是个看着自家小辈有出息便颇为自得的和蔼长辈。
也不知他家的浴桶,到底是不是镶满了珍珠翡翠。
终于该封官的封官,该谢恩的谢恩,文武百官其乐融融,就等殿前司仪太监唱声“下朝”便好各回各家。一个大红色的身影慢慢悠悠的站了出来:“臣有事启奏。”
崔思歪着脖子悄声道:“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大人。”我敏锐的觉得顿时朝堂上四面八方都向这位耽搁大家午饭的张学士投来了不耐烦的目光。
只见张学士抖抖袍子,神情严肃的跪下:“臣张陶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次选士,尽得高才,使野无遗贤,是我主圣明。”
崔思朝我撇了撇嘴,那意思是:瞧瞧人家,一个马屁拍得如此郑重得力。我偷瞟一眼皇上,只觉得他那笑吟吟的面孔暂且顿了一顿。
“只是臣以为,自宁和十年以来……”
宝座上传来一声轻咳。
“自宁和十年以来,”张学士缓了缓,接着说道:“翰林院群贤无首已愈二十载,于礼不合,于制不合。臣与马大人侍读左右,夙兴夜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现如今,新科进士入翰林院,臣窃盼陛下能查臣等之苦衷,选任掌院学士,以全翰林院之礼制。”
张学士说完此番话,又将头在金銮殿的地砖上猛磕几下,以示忠心诚意,磕得我觉得自己的额头微微有些发疼。
我暗地里琢磨,二十多年都已无掌院学士,张学士这回莫不是当着众人的面,拐着弯儿跟皇上要官儿当?
半晌,除了张学士那咚咚的磕头声外,殿上毫无声息。我再大着胆子瞅了瞅圣上,只觉得圣上的脸上白了又黑,黑了又白,显然是不大受用。
又过了约莫有半柱香的时辰,跪在大殿正中央的张学士汗意隐隐,抬手正要用官袍擦擦额头,听得上方飘来一个冷清的声音:“拖出去,廷杖三十。”我抬头,就只见一个明黄色的背影,已转入屏风之后。
我回头看看张学士,本以为他此时应正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没想到他一扫之前那战战兢兢的小心模样,满脸红光,脖子昂得极高,傲然挺立于朝堂之上,正用灼热的眼光环视四周,俨然一只准备就绪的斗鸡,单等侍卫们扑身上来,成仁取义。侍卫们的手刚刚架上张学士的胳膊,他忽然放声大喊:“皇上,纵使打了臣的板子,没有掌院学士,还是不合我朝祖制啊!祖制不存,邦国不兴,臣之忠心,天地可表……啊!”
众目睽睽之下,张学士被拖出殿外,稀里哗啦的打了板子。满朝文武站在一旁,一脸的痛心疾首,又纷纷称赞张学士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此时听得右边一位白胡子老头叹道:“唉,此番光彩怎地又被张陶嘉抢了去,他倒是会挑时候,今年第三回了。”
朝廷水深,果真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