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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 方简(五) ...

  •   “宁和十年,小太子是草民亲手鸩杀。”
      周博心中一道霹雳闪过。宁和十年的事牵扯到先帝、小太子、张皇后、弑君谋逆的安王和如今圣上的皇位,翰林院方学士突然失踪,也一直是个不清不楚的忌讳。二十年前的宫内宫外的知情人所剩无几,如今满朝文武中,竟无一位宁和旧臣,眼前殿上与当年之事有关的,恐怕只有圣上本人和这位自己认下这滔天大罪的方简了。周博此前一直困惑之极,为什么圣上要亲自见此人,要当众审理此案,还一丝一缕线索都不曾透露给他。如今听方简这么说,周博隐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浮出水面,圣上的意图,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方简一句话如同抛出一个惊雷,震整个朝堂鸦雀无声,只有他自己,仍然神色平淡如无波的井水,不用周博继续问,他便继续说了下去,仿佛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宁和七年,草民在翰林院时已与安王暗通曲款,以图将来富贵。安王见草民身世清白,颇为可用,便指示草民与昭王,也就是当今圣上结交,伺机监视。安王还将草民荐于先帝面前,获取先帝信任。草民亦通医术,因此也曾与陈思茂一同协助安王。”
      “陈思茂”这三个字一出,周博又明白了几分,是了,陈思茂,负责先帝日常药饮的陈太医,众所周知,正是安王的人。

      去程是一路言笑晏晏,回程却是一路尴尬和沉默。
      刚入建春门,夏珩勒住马头,停了下来。这一路他已经打好了腹稿,先真心实意地道个歉,再解释自己实在是喝醉了,玩笑开过了头,当真没有冒犯之心。刚叫了声“以言”,方简便道:“王府在北,臣住城南,就此别过吧。”也不等他答话,方简行了个礼,策马便行,他只能追在后面喊:“以言!以言!”
      方简停下来,回头道:“王爷还有事?”
      夏珩急道:“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喝多了……”
      方简匆匆一笑,道:“无妨。臣也喝多了,王爷无需介怀。若王爷无事,臣先走了。”
      昭王脸皮再厚,也知此时无法嬉皮笑脸蒙混过关,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方简就这么走了。
      回到王府,昭王心里很不舒坦。
      起初他邀方简赏画,只是觉得这人看起来纯良端正,有趣得紧,长相也颇符合他的审美,就忍不住找个借口想亲近一下,看看此人不在翰林院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看字赏画、读书品茶,本是读书人所好,昭王出生富贵,闲散度日,多少懂些,但终究志不在此,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兴趣。平日里同秦小侯爷那一帮纨绔子弟吟风弄月,他心里其实是腻味的。这几个月来,将种种附庸风雅的酸牙之事,一一做了个齐全,非但不曾腻味,反而越来越觉意趣盎然,想来终究还是因为人不同。方简的拘谨和谨慎,让他更决心要把这人拐成知己好友,抬起脚就鬼使神差地一次又一次往那个小院里跑,只喝上一壶普普通通的茶,也是高兴。于是,为了得一个“好友”的名头,连孤独萧瑟的模样都做出来了。真真假假,夏珩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确实颇为厚颜,但那日听见这话,心里一阵狂喜却是难忘的真切。
      如今这可不是前功尽弃?
      昭王不甘心。于是隔天他又到翰林院去找方简,却得知方简被掌院学士请去谈话,整个下午都不得空,他去方简的小院,过了晚饭的钟点,方简也不见回来。再过几日夏珩陪同圣上去翰林院,方简见到他,行了个再正常端正不过的礼,脸色既不难看,也不好看,如最初一般又拘谨又谦逊。方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圣上在旁,夏珩也不好就直接出言调笑,二人正正经经说着话,仿佛他们这大半年来的亲密都是夏珩自己想象出来的。
      昭王看得出来,方简嘴上说是“无妨”,其实还是在避他。几次三番下来,昭王自己也有些恼了。
      到了暮春时候,向来清闲无事的昭王突然同圣上讨了个差事,在夏汛开始之前去江南一带巡查河堤,这一去,就去了两个多月,一直到夏末才回来。回来后还来不及进宫面圣便闭门在家,说是染上了南方一种急症,高烧不退,把脑子都快烧坏了。圣上心里焦急,把陈太医胡太医通通派到昭王府,给昭王看病,折腾了四五日,还是不见好。圣上顾不得自己身体不好,在安王的陪同下,亲自出宫去了一趟昭王府,出来以后面色凝重,只是反复叮嘱太医们全力以赴,定要医好昭王。
      于是流言便传得愈发夸张起来,说昭王在南方不知感染了什么瘟疫,整日里咳血,眼见着是要不行了。
      京城里歌楼舞场的歌姬们听到流言,个个儿哭红了眼,昭王如若出了什么大事,上哪儿再去找这么一位有情义懂情趣的金主,就算有,脸长得也必不如昭王好。更传说昭王家的澜珊绿旖都日日以泪洗面,将一把好嗓子都哭哑了。
      这些流言方简自然也听到了。夏珩南下之初,还常常给他来信,绝口不提白梁湖畔之事,也不问他此后如何,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与好友叙抒离情。也会细细絮叨江南夏日风物之美,风菱秀荷,游船画舫,钓叟莲娃,他一一道来,件件不落。最后一封从杭州来的信里说,近日思念友人,心绪不佳,就独自去西湖边喝了点酒。西湖夜饮别有风味,只盼哪一日以言能同来才好。喝得多了,卧于湖畔,不小心吹了点夜风,第二日觉得头脑有些发沉。方简读着那些信,几乎分辨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如今满城传说夏珩病成这副模样,方简有些坐立不安,待要问,却也不知该问谁。
      一日傍晚,昭王家小厮又在方简家门口站着,恭恭敬敬给方简递了一张字条,说是王爷的意思,不必即刻回复,便一溜烟跑了。方简进院,坐在院中央那棵木槿树下,展开那张纸条。是夏珩的字迹,不过笔墨迟缓,骨力全无,一张纸条写得拖拖拉拉,仿佛写字人持不住笔一般,与夏珩平日里筋骨遒劲的字迹大不相同。那字条上说,自己虽然是病了,但并不像外间传闻那般严重,有宫里的太医在,康复在即,性命无虞,以言不必担忧。写到这里,持笔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留下一个大大的墨点,又写下去:恐怕此病传染,以言千万不必前来探望。
      木槿花朝开暮落,这时夕阳将没,一朵紫色落花堪堪坠在那字条上。方简呆了半晌,被这落花一砸,才回过神来,抬起头,见那满树的花,已经谢了一半。他攥着字条,无可奈何地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午后有人通报方翰林前来探望。夏珩刚喝了药,正半卧在榻上,吃澜珊调制的蜜饯。他这次病得突然,发了四五日烧,整个人混混沌沌,连人都认不清,圣上来探望之后,终于渐渐转好。每日里药饮食补,眼下只是身体虚弱,虽然瘦了不少,却完全没有外界传闻的那般糟糕。听到方简来了,连忙打发澜珊走,又让人赶紧撤下剩下的半盘蜜饯,再将空药碗端上来,放在榻前小几上,半盖了被子,眯着眼斜斜倚着枕头。
      方简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昭王这副身体虚弱,刚喝了药,正在闭目养神的样子。
      “臣方简参见王爷。”他还是照常行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室内温暖干燥,荡着慵懒的气息,丝丝药香浮动其中,夏珩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看起来也比平时要温润沉静得多。他挣扎着从榻上直起身子,缓缓说道:“以言,不是不叫你来,怎么……还是来了……快……快坐下……”他气息不稳,一句话间还夹杂着两声轻咳。
      方简略懂些医术药理,看他精神并不差,虽有清癯之态,但并不显得羸弱,确实是如字条所言,大病将愈,性命无虞,当下悬着的一颗心便落了地,随即想到他在自己面前这半真半假的病弱模样,又觉得有些好笑。方简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道:“王爷专程差人叫臣来,臣怎敢不来。”
      夏珩也没想到,方简忽然就不躲不避,一个圈子也不绕,将他写字条那点儿心思尽数戳破,倒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心里一惊,竟然就真的咳嗽起来。
      方简随手拿起小几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送到夏珩面前。
      夏珩到底是心思转得快,接过杯子便换上一副笑嘻嘻的嘴脸,道:“以言,这几个月未见,我的信可都收到了?”
      “收到了。”
      “我没去过江南,这是头一回,光惦记着给你讲那些湖光山色,忘记你也是南方人,恐怕是早就见惯了吧?”
      “嗯。”
      夏珩见方简显然谈兴不高,这样东扯西拉的他也觉得有些别扭,转眼见方简放在榻边那一只修长的手,一时昏头,握了上去,低声道:“并不是有意骗你。”
      方简没动。
      夏珩一阵窃喜:“我前几日昏昏沉沉,想着怎么连皇兄都来了,你却不来看我,心里不是滋味……”
      方简还是没动。不知怎么,夏珩自己说着,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就激烈地跳了起来,全然不似他准备好的那样游刃有余:“以言,你到底还是……担心我罢?”
      夏珩握着方简的手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几乎微微发颤,眼里又是犹豫,又是期盼。连他自己一时都搞不清楚,平日里说过不知多少更风流更多情更露骨的言辞,为何这一次,如此简单的一问,自己却会控制不住地心悸不已。
      二人就这么握着手,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光影流动,暗香沉浮,极细小的尘埃随着柔和透明的光线起起落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冉冉而上,遇着这静谧的瞬间,又沉静了下来。
      夏珩等着方简答话,忽然开始担心就这么被甩开手,便又盼望这一刻能再长一些。夏珩有些明白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虽然清楚得很,但在看到方简进门的那个瞬间,他大概还是忘了个精光。
      这一瞬的沉默如此漫长,终于方简答道:“是,所以还是来了。”
      夏珩又将那手攥得紧了些:“再不避我了?”
      方简道:“不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番外 方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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