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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 方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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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从前。夏珩闲暇时仍频繁地去找方简,仍是一起谈天说地、吃饭喝茶,酒却不曾再饮。
还是有什么东西同从前不一样了。二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想起来时各有不同的滋味。夏珩知道,那一握,是方简默许了他什么。这默许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他眼下拿不太准。不过,递茶的时候他有意无意轻触对方手指,聊到高兴之处他轻轻搂上对方肩膀,方简只是一顿,并不躲开。夏珩明白,迟早是要如他所愿。至于方简,他决定不再去想那个午后的会面和如今这暧昧的情形究竟会将自己引向哪里。思虑过多,只会让他心里产生一种虚妄的恐惧感,就如那日阳光中的尘埃,抓不到也握不住,不知最终会落向何处。不如暂且就如眼下这般,随心而行吧。
于是谁也不说,你来我往,心照不宣。
中秋节二人共赴宫中宴会。夏珩是王爷,自然同方简坐得远。他端着酒杯,坐在自己皇兄身边,目光却忍不住穿过中央的莺歌燕舞,瞟向大殿的另一端,在人群中寻找那人的身影。他想以言酒量不好,在这样的宴会上少不得要饮两杯,以言喝了酒后面上微红的模样,他很想再看一看。
一眼望去,青袍似草。
“阿珩在看什么?”耳边传来皇上的声音。
夏珩赶紧将目光转回,低头道:“回皇兄的话,没什么,看歌舞罢了。”
安王举起酒杯,也朝夏珩笑道:“还说没什么?从刚刚就心不在焉,方才朝那头看得如此入神,若不是皇兄问你,恐怕连我们在谈什么都没听见。”
自己表现得那样明显吗……夏珩随口扯了个慌:“臣弟惭愧,其实是在数中间那位舞姬一共转了多少圈……”
安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阿珩你……”
“那她转了多少圈?”圣上接着问道。
“回皇兄的话,二十五圈了。”
圣上也笑:“不愧是阿珩,果然看得仔细。”
他这闲散王爷的作风让圣上十分满意,余下的时间夏珩便尽心陪着兄长们谈天说笑,圣上还时不时要求他点评一下某位歌姬唱曲的功力,比他家澜珊如何,他也认认真真地答了。
兄友弟恭,一派和乐。
长夜未央。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光影映在灯罩上,又透过灯罩,随荡漾歌声,散在与宴之人的面孔上。筵席之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人人笑意盈盈,色暖如春,唯愿这欢乐的时光永不消逝。殿中央跳舞的美人身形妙曼,着鹅黄舞衣,罩淡绿薄纱,眉心朱砂点出一朵盛放的梅花,巧笑嫣然,足尖点地,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满眼只见罗裙飘舞,水袖翻飞,如流云,如烟霞,如春江之水,绵绵不绝仿佛将永不停歇。偶有八月凉风吹入,遇着殿中这股热切的欢愉之气,也瞬时蒸腾得无影无踪。
在这一片欢悦祥和之中,夏珩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本来只是偶然起意,想要看一看那人与同僚饮酒的样子,看到有趣的,下次见面便可调笑一番,看不到也就罢了。可这念头一起,频被打断,竟就再难忘掉。与皇兄说话的间隙,他总想着要往大殿那头看上一看,试着能不能找到方简的身影。偏偏那人坐在远头,藏在人群之中,穿着打扮也与别人并无不同,夏珩这么一次次瞟过去,居然找不到。于是夏珩越看就越发觉得心里落空空的。他摇了摇酒杯,在心里嘲笑自己,前几日才见过面,何至于就弄成一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德性?简直连自己都要信自己有十分的真了。
夏珩一面在心里笑着,一面又看了过去。
对面有人正抬起头来。
那人穿一身深青色朝服,戴玄色头冠,鬓发齐整,从襟口到腰间乃至衣角都一丝不苟。这本是翰林院寻常打扮,以往也见过不知多少次了,但此时此刻,在夏珩的眼里,着实太过端正纯良了。偏他还总觉得隐隐看到了那人面上一抹微微的红色,是酒意,是别的原因,还是根本是自己想多了,夏珩看着,也觉得可疑。
四目相对。
那双眼望着他,映着殿内暖融融的烛光,似有无限情意,又似一片空明。夏珩觉得周遭的喧闹繁盛一时间全都退去了,唯余远处那一人,只要他愿意伸手,就能触到光阴的尽头。
只是一瞬。
管弦之声忽然急促起来,银瓶乍破,丝帛骤裂,旋转的美人脚步越来越快,绚丽如梦,迷乱了人眼。乐声愈转愈高,至极高处,便如抛物般猛然下落,瞬时收住。就在此时,美人也轻盈地停下脚步,惊鸿初歇,莞然一笑,博得四座赞赏。
夏珩一失神,便又不见了对面那人,再看过去时,依然只见一片楚楚衣冠。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意相通,似是幻觉。
筵席散尽。圣上在安王的陪同下转入内宫,方简也随着翰林院一干同僚往宫外走去。在宫门口同其他人告了别,他独自一人往回走,宴席上多喝了两杯,面红耳热,想吹吹风。清秋之夜,风有些冷,行到拐角处,见一人立在那里。方简心中一紧,却不觉意外,他知道那是夏珩。
“王爷在这里做什么?”
夏珩看方简过来,上前径直握住他手,低声耳语:“等你。”
方简心跳得厉害,手却抽不回来。夏珩用食指轻轻摩擦着他的手背,脸上笑得又风流又得意:“如此良辰如此夜,方翰林与谁同度?”
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方简不再问中秋之夜王爷为何不回自家王府,也不再问王爷究竟想得到什么,就让夏珩这么跟着他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路上方简不言语,夏珩也不说话,只是握着手,双眼含笑侧头看着方简,看得他完全不想严肃考虑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甫一进门,夏珩抬手便抱住方简。方简显然不习惯与他这样接近,身体微有些僵硬,双手垂在两旁,不知该往什么地方摆。夏珩低头,凑近方简的耳边,将温热之气吹入他耳内:“先前宴会之上,你在看我。”
他不是发问,是肯定。
方简不能否认,只能轻声道:“是。”
夏珩还是不肯离开他耳边,依然将头搁在他肩上,低低说道:“从什么时候起?”
方简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在大殿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他?还是别的?于是他拒不答话。
夏珩继续问下去:“眼下为何又让我跟过来?”
方简被问得哑口无言。
夏珩在他耳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心酸之意:“春天的时候在湖边,你喝醉了,我却没有……”
说到这里,夏珩顿了一顿,声音里又多了些自嘲般的笑意:“以言,我是什么心思,你当真全不知晓么……”
方简浑身一颤,抬手推开夏珩,往后退了一大步。他盯着夏珩的双眼,沉默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般缓缓说道:“知道。”
白梁湖畔他虽然醉了,但并非神志不清。方简清楚地记得自己唤他“阿珩”时心中涌起的近乎于放纵的快感,也明确地感受到身旁之人欺身上来之时自己跳得不正常的心。那都是他和夏珩往来之中想要竭力回避的东西,他感受到了危险,觉得自己若躲不过去,可能就会被带往不见底的深渊。
但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