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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 方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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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春气宜人,春草丛生,昭王的心思也愈发活泛起来,城外有好湖山,正好一游。一日春光明媚,平日同昭王玩在一起的那一帮公子王孙便伙同着他出城游春,还得带上他家歌姬澜珊和绿旖。正要出门的时候,秦将军家的小侯爷忽然问:“听说王爷最近一段时日同方翰林走得很近?”
昭王想起那日“好友”一说,情不自禁弯了弯嘴角,道:“如何?”
小侯爷接着说:“方翰林我见过的,确实玉树风姿,我也有结交之心,不如此番一同叫上?”
昭王想着,同以言一起游春,确实不错,正要答应,却对上小侯爷的笑容,不知怎地忽然就不愿意让方简同他这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于是他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小侯爷也不甚执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去了。
大约就是因为临出门前小侯爷这么一提,到了城外渚兰山中,夏珩看那连天碧草,明净远山,澄澄春水,听着满耳的丝竹之声,总觉得若换个人同他一起来,这景色就更美妙些。
于是他一回到城里就径直去了方简家的小院。
此时天色将暗,方简将他迎进屋中,笑意盈盈地给他备了茶,他心里高兴,拉着那倒茶的袖子就说:“以言知道我今天去哪儿了?”
“春日和盛,想必是去游春了?”
夏珩道:“正是,去了城外渚兰山。”
渚兰山方简也曾去过,有水有云,确实是个好地方,他想着,就这么说了出来。
夏珩摇摇头,道:“我却觉得并没有那么好。”
“哦?那是为何?”
“闲人逢尽不逢君。”
方简笑了起来,他同夏珩结交至今,已知自己这位好友平素就爱吟风弄月,因此也学那些诗人时不时酸牙的毛病,三分心思,若是让他顺出一句来,倒能说成七分。他早就习惯,也顺着他笑言道:“春草年年绿,王孙待何人?”
夏珩听了反倒一愣,放下茶杯道:“以言,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渚兰山一游。”
此时天色已晚,方简却道:“好。”
当下二人骑了马,便往渚兰山去,中途经过丰乐楼,夏珩还停下来买了壶酒。
“白堕春醪。”他朝方简晃晃酒壶,很是得意。
渚兰山在建春门外不远,山并不很高,蜿蜒连绵,远看便如画布上墨色层层晕染。近处有一入星亭,藏在翠叶之中,隐隐可见。亭畔清溪一湾,分为三缕,流入山下的白梁湖中。湖畔桃柳间植,青草绵绵,白日里踏春游乐之人便都在这湖边听歌赏曲,管弦之声荡入碧霄,虽是城外,也常常十分热闹。夏珩前几次来,都是同秦小侯爷他们白日里携伎而来,自然也是热热闹闹。这一次却不同,月已升至半空,游人都散去了,唯余风拂过桃叶柳枝时的飒飒之声。
仲春的夜里还是有些凉气,不过他们二人一路骑马过来,被水边凉风一吹,正觉舒畅。春月融融,不似秋月那样清冷,虽是远在天上,也让人生出可亲可近之感。河汉清浅如薄云,淡淡飘在天际,中有几颗亮星,时时闪烁。湖面幽深,又有细碎月光浮于其上,隐隐绰绰,随波荡漾。夏珩站在湖边,真心觉得此情此景,饮酒是再适合不过了。
他转身去拿酒壶,回头一看,才发现方简已经坐在地上,昂着头,正喝着酒。
方简喝了一口,见他转过身来,将酒壶一盖,随手扔给他,道:“是好酒。”
夏珩接过酒壶,仰头也喝一口,又将酒壶扔回给方简,笑嘻嘻在他身旁坐下。
与方简认识了快一年,多见的是他认真谨慎的样子,在一起谈天说地也总是喝茶,他一度认为方简根本不会饮酒。如今想来,之前见到以言拘谨的模样,多半是因为那时以言还没拿他夏珩当自己人吧。
那么现在呢?方简捧着酒壶,在月光下,面色微微有些发红,看得夏珩心中一荡。
“以言喜饮酒?”
“嗯。”方简抱着酒壶仰头又是一口。
“那为何之前不见你喝酒?”夏珩将酒壶一把夺过。
“易醉。”方简一手又抢了回来。
他自己倒是明白,夏珩几乎是要笑出声来。白堕春醪浓香醇厚,是实打实的烈酒,方简这几口下去,眼里已经透出迷离之意。夏珩扪心自问,特意绕路去买了这壶酒,自己大概确实是故意的。
“我少时喜欢饮酒,倒也并不是因为酒的味道有多好,只是微有醉意时,天地间万物看起来都别有一番风味。”方简喝了大半壶,将酒壶递给夏珩:“连人也是。”
说完这话,他索性仰身躺下,望着头顶星河灿烂,觉得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自在。地面的青草上覆着露水,沾湿了衣服,他也不在意:“只是不太能喝。每与友人饮酒,最先醉的那个,总是我。如今离了家乡,独在京城,醉于人前总是失礼,因此这许久都不曾喝过。”
夏珩索性将剩下的酒喝个干净,把酒壶扔至一边,也在方简身边躺下,笑道:“今日不惧失礼于人前?”
方简扭头朝他一笑:“阿珩面前,有何可惧。”
只有极亲近之人才会叫他“阿珩”,起先他让方简这么叫他,方简只笑推不敢。而现下他说这话,三分玩笑,三分醉意,三分认真,夏珩觉得仿佛有一根细弦拨来拨去,拨弄得他心中有什么似涟漪般层层晕开,让他整个人都晃晃悠悠。方简那双带着醉意的眸子,此时在夏珩看来,简直比漫天的星月都要亮。
自己大概也是喝醉了吧,夏珩这么想着,翻身按住方简的双肩,低头便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