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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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那天，苏执墨从刑部大牢放了出来。
果然如他自己所料，皇上轻轻一道圣旨将他打发去惠州种菜，堵了韩大人那一干御史给事中们的嘴，又让杨大人张大人们无话可说。新法还是那个新法，韩大人和杨大人也还是那样在朝廷里面对面直挺挺地站着，时而唇枪舌剑剑拔弩张，时而笑意盈盈礼尚往来，除了他苏徵，人人都舒心。
丹陈街的小院空了一个多月，院子外那桂树下的桌子椅子都落了不少灰尘。屋门开着，苏执墨站在床边，收拾一个巨大的包袱。晚庭走到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弯腰深深一揖，道：“执墨兄，多谢。”
他二人也多日未见，有许多话要说，晚庭自然是被留下来详谈，我和然也也就识趣地告辞。傍晚的天色暗沉仿佛一块灰蓝色的帷幕，我们转过丹陈街街口的时候，忽又毫无征兆的下起大雪来，弥漫在眼前，一片纷纷扬扬，落幕散场，各奔东西。
然也怕冷，抖抖索索说要回家烤火，我便沿着朱雀大街一人漫无目的地瞎逛。这天除夕，沿街的住家商铺已经关了一半，剩余的不少人正在门外忙着贴对联。我晃荡至状元馆前，抬脚想进去坐一坐，谁知刚走到门口，便被小二给拦了出来：“这位客官对不起了，我们今儿打烊早，老板也正忙着过年呢！”我抬头看了看，状元馆的门柱上贴着十个大字——“福连四海广，财通三江长”，体态肥硕喜人，不知是哪科状元的手笔，内容倒是愿景真挚，朴实无华。
雪下得越发大了起来，我依稀觉得脑袋有些湿，也不知晚庭和执墨兄在屋里坐着，都谈了些什么。或许是又聊了些国事天下事，或许是谈天说地闲话家常，又或许只是对着这漫天大雪，就着火炉温两壶酒？只是明日执墨兄一走，也不知何日再见了。
方才，我们盘算好明日将他送至城外长亭，再喝一顿饯别酒。谁知执墨兄笑眯眯摆手拒绝，理由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与其大家怅然洒泪再喝个烂醉，倒不如明早城门道别，一拱手就算来日方长，也省得他心中难受。
“这位客官，我们关门了，您老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啊！”状元馆店小二一声吼，老天简直也要抖三抖。我脑内一惊，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仰着头对那门梁上“恭喜发财”四字横批愣了半天神，脖子竟有些酸。
店小二见我没动，只当我是个饿得发昏的穷鬼，便接着絮叨：“我说这位客官，您就在这雪地里站一晚上也填不饱肚子啊，指不定还落下个寒症什么毛病，可别怪我没提醒您呐这寒症可不好治我家大伯就这毛病十几年了没除了根……您要是真饿得不成就上隔壁街那积香楼他们那儿打烊晚这会儿说不准还有口酒喝不过客官这大过年的您不回家跟大街上转悠什么劲儿啊……”
他带着京城的口音噼里啪啦叨了太长一串，我什么也没听明白，唯独“积香楼”三字，炸进脑中。是了，倘若那日我不是糊里糊涂跟着执墨兄上了积香楼，又糊里糊涂喝晕了一壶拒霜酒，这以后的许多事，或就不该有。如今他要去陇头晒一晒太阳，我竟有些……。
冬青街上倒是有道奇景，在所有商铺门可罗雀之时，积香楼前依旧人满为患，拎着酒壶排队的人们直延伸直街角，让人不禁怀疑此时此刻是不是全京城的酒鬼都跑出来等着这旧年里的最后一口闲酒。
我老老实实排到队伍最后，伸长了脖子往前数数，四十个。
大概是为了配合这辞旧迎新的氛围，过了掌灯时分雪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落越大，透过积香楼前昏黄摇曳的灯光看去，整条街似笼在迷雾中，怎么也看不真切。
街那头依稀走过来一人，身影映着灯光，脚步缓慢。他望向积香楼，忽然停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街中央，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一人，即刻就要融入日月灰白中消失不见。
我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双脚如同被钉在地上一般，一步也迈不出去，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也不知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是须臾之间，他转身拐过那道弯，不见了。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影就这么消失不见，心中好像有根弦突然断了，空得慌闷得紧，便顾不得许多，又冲上前去，大喊一声：“执墨兄！”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好巧。”
我讪讪走上前去：“是啊，好巧……”
他道：“微之你这是来积香楼买酒回去？”
我索性一口气说了出来：“执墨兄，明日你就要走了，这积香楼的酒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喝，既然遇上了，我，我请你，也算是……”说到此处，我又恍惚觉得这个场景、这种对话在不久之前刚刚发生过：“算是给你饯行。”
他也不多说，只是道：“好。”
积香楼还是有他苏公子的专用包间，店小二交代句“还有一个多时辰就打烊了”，便小心翼翼的关上房门，将那入夜的漫天风雪关在门外，只留酒壶几个，酒杯两只，红泥火炉呼啦啦地燃着。
苏执墨自顾自斟了一杯酒，道：“微之，多谢，我就不客气了。”说罢便将头转向窗外，自己一饮而尽。
这大约是我同他相识以来喝得最闷的一场酒了吧。头一回来积香楼，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我喝得忘乎所以，真真假假胡扯一通；第二回在金陵画舫内，对着秦淮河何等风雅又何等酸牙之地，说尽了不着边际的浮云之叹；第三回在他那丹陈街的小院内，我装死装得恰到好处，逃跑也逃得天时地利。这一回，他不开口，想是该说的能说的都早已说尽，只是低着头一杯又一杯喝下去，我便也这样不说话，陪着他喝到天明也罢。
两壶酒空，苏执墨站起来，道：“微之，走罢，天太晚了。”
我的酒量显然并没有比一年前增长多少，此时站起来已是头重脚轻，头脑发晕，心中却莫名有些庆幸。
我走到苏执墨身旁，抬手将他按回椅子上，道：“还早。”
苏执墨拿起桌上的杯子来，轻笑一声，道：“好吧。”
一股无名火在心头涌起，他脸上那似有似无的笑意看得我越发焦躁，只是固执地说道：“还早。”
苏执墨笑道：“还早，离明年尚有三个时辰。”
我道：“我还有话。”
苏执墨搁下杯子，又露出那股惯常的饶有兴致的神情，道：“微之你有什么话，非要借着一整壶拒霜才说得出口？”
我定了定心神，道：“我……我……我……”
他等着我“我”了半天，又道：“算了，这样又何必。”
我说不出话，拒霜深郁的香气在整个屋子里蔓延开来，窗外簌簌雪落，墨色正浓，天地无声。苏执墨在昏黄的烛光下，眼里似含着无限的深意，又似隔着无限的距离，似明白一切，又似什么也不知道。
我盯着这双像在云雾里又好像就在身边的眸子，不管不顾就亲了下去。
苏执墨没有动，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动。半晌，他双手轻轻推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道：“微之，你这是做什么。”
我使劲盯着他，好像这样就能看透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也只是望着我，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开口道：“你……你去岭南……我……我心里……”
他站起来，将我扶坐在椅子里，轻声道：“你又喝醉了，真的很晚了，我真的要走了，珍重吧。”
说罢他便转身向门口走去，只留给我一个背影。我不知忽然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苏徵！”
他转过头来。
一瞬间我好像前所未有的清醒明白，前所未有的胆大包天，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道：“苏徵，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