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元年 都是浮云》频笑辄落

30、第 30 章

　　腊月初三，有小雪。

　　天意昏昏，乌云垂地，雪片夹杂着水滴湿漉漉的飘在脸上，让人有些发僵。朱雀大街上空旷沉寂，沿街的门户大都还紧闭着，仅有的几个披着灰毛斗篷的行人也是紧捂着衣服，默不作声，匆匆而行。大约是寒冬早晨的缘故，人人看起来都有些苍凉灰暗，神色凝重如同刻在脸上一般。

　　我同晚庭然也走在路上，心神不宁。

　　状元馆外已经有伙计出来扫街，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不留神竟一脚踩在那人的扫把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当场扑在雪里。那伙计脾气也大，冲着我们便吼道：“一大早晨的，赶着投胎啊！”

　　我只是朝前冲去，顾不得那伙计又在后头叽里咕噜了些什么。若是在往日，我定要停下来同这人细细理论一番，不过就是踩了你的扫把，何至于出此恶毒之言。只是今日不同，没空计较。

　　晚庭在后头一把拽住我，道：“微之，莫急。”

　　然也也道：“是是，莫急。”可他一脸通红喘着粗气的样子，明明比我还急。

　　我们这么急匆匆的，只是想赶去刑部大牢做一件事——行贿。

　　昨夜我们细细盘算了一番，既然张大人裴大人也别无他法，我们两个朝中的透明人除了递上根本就毫无用处的折子，自然更不可能有插嘴的余地，事到如今，还是先见到苏执墨，听他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始终存了颗侥幸的心，像苏执墨这种精明透顶的人，断不会白白送了自己性命，或许，他是有什么打算吧。

　　想要探望关在刑部大牢里的犯人，本朝无外乎几种传统的方法，第一是顶着官位职责，或者拿着上头的通行令名正言顺的迈进去，狱卒还得小心伺候着，无奈我们几个透明人在朝中无亲无故，自然是行不通；第二种就是像我们现在盘算的这样，偷偷给看大牢的塞点儿钱，倘若那日运气够好，守大门的刚好缺钱花，也许尚有机会。

　　刑部大牢前看大门的卫士长得甚是威武雄壮，一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铁打模样，双目炯炯有神，满脸正直刚毅，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几锭银子收买了的人。我们凑上前去，努力显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翰林院苏徵苏侍讲可是羁押在此？”

　　卫士傲慢的朝我们翻了一个白眼，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吞了吞口水，道：“我们是苏侍讲的好友，看这天寒地冻的，想给他送些冬衣，劳烦您……”正说着，然也不动声色的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往那卫士手中塞去。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在我天朝行行业业都不例外。那卫士接过银子，脸上的神情立刻松懈了几分，伸出手来将我们拎着的包袱打开，将里头的几件棉衣翻来覆去细细地看了又看，道：“这事不太合规矩，但也不是不能商量，我要同里头……”他话音未落，晚庭赶紧递上另一锭银子，笑道：“那就劳烦了，多谢了。”

　　很快里头传出话来，天寒地冻，送件冬衣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苏侍讲文人体弱，虽是因事羁押，到底也还是个翰林，冻坏了不太合适，就勉为其难的替我们几个将衣服捎进牢去吧。

　　然也一听，差点急得蹦起来，我赶紧拉住他，又从包袱中掏出一张银票，对那卫士恬着脸笑道：“这位大哥，苏侍讲好些日子没回过家了，我们受他家人的嘱咐，倘若不能见他一面，恐怕还是难以安心哪……”

　　那卫士沉吟半晌，大约是仔细估摸了那张银票的面额，才道：“那就你一个人进去，其他人，在外头等着吧。”我还想说点什么，晚庭和然也也要开口，他面色一沉，斩钉截铁的说道：“少废话，就你一人，要不就拎着你们的衣服回去！”

　　我转头看着晚庭，他轻轻点点头，道：“我们在这里等你。”

　　狱卒领着我穿过门前的石甬道，往大牢深处走去。我原本以为刑部大牢定是四处悬挂着蛛网，罗列着刑具，犯人喊冤惨叫之声不绝于耳的人间地狱，结果真到了这里，反而觉得出人意料的干净整洁。每间牢房内除了一张置于墙角的石板床外，别无多余，整洁得简直隐隐透出些阴森，一股长年不见天日的湿寒之气弥漫四周。我随着狱卒走过一间间牢房，恍惚就想起几个月前在照苍山上被胡青山拽着去见苏执墨的情形。那时候，苏执墨好端端的坐在亮得晃眼的大厅中悠闲自在的喝着他的碧螺春，抬眼见我时平淡中混杂着惊讶的脸竟也跟着那些摇曳的烛光略显得有些晃眼。那一刻，我悬了半宿的心终于才又坠了回去。

　　苏执墨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散着头发，面朝里躺在他那张床上。狱卒叫了句：“苏翰林，别睡了，有人来看。”说罢他便退开三丈远，摆明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们聊，不关我事。”

　　苏执墨侧了个身，半眯着眼睛看过来，见到是我，倒也未露出什么讶异的神色，只是翻身坐起，冲我笑道：“微之，你来了？”

　　仿佛他早料到我来，仿佛我早说要来。如果不是四周立着漆黑的砖墙，我还以为他这是在自己家中闲睡将醒，见到一位乘兴而来的故人，无需多言，心照不宣。

　　我一时喉头发紧，笨手笨脚打开那包袱，道：“执墨兄，你……你可还好？”

　　苏执墨接过那几件棉衣，笑道：“甚好甚好，只是床有些硬。多谢你们费心，送冬衣来。”

　　他这笑里，显然带着几分戏谑，倒似我们费这半天劲儿，就真是怕他三九天冻坏了身子。我环顾四周，无处可坐，站着又觉得手足无措，苏执墨往边上让了让，道：“坐这里。”

　　我同他并排坐着，一时间谁也没有出声，整个牢里静得仿佛只听得见三丈外的那个狱卒喘气儿的声音。就这么闷了一会儿，我开口问道：“执墨兄，你这是，为何？”

　　苏执墨轻轻笑了一声，道：“微之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问一句为何？”

　　我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他靠在墙上，抬头望着牢房那灰砖屋顶：“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就算整日呆在翰林院里，也并非不关心天下之事。朝廷新法，有利有弊，直陈其弊以求规正，乃是为官的职责……”

　　这番天地人心人臣之道的大道理说得再诚恳再真切没有，与翰林院里张大人裴大人乃至周青琐都是一个调调，仿佛演练了几千几百遍，从他苏执墨口中这么说出，则未免有些真真假假。若说这便是他全部的本心，我当然不信：“我听晚庭说，他本是要上这道奏疏，你却先他一步……”

　　苏执墨又道：“晚庭是我的好友，他要做这事，我既然已经知道，岂有看着他一人涉险之理？又倘若我们二人都赔了进去，倒不如就赔我一个来得划算。这笔帐还不好算么？”

　　这事情我听着有些耳熟，我认识他以来，似乎这种事情他一直做得很是顺手，好像这真是一笔再合算不过的好买卖。我顿了半晌，才又说道：“张大人裴大人连同我们翰林院许多人都给皇上上了折子，说你是被人冤枉陷害的，我想，皇上圣明……”

　　“皇上圣明，定会留我一条性命，微之，你不用担心。”苏执墨这才转过头看着我：“皇上也不愿让韩大人一手遮天，好歹有杨大人在，就算他顾忌韩大人，不开口说话，我大约也就是去岭南种种田。”

　　不等我开口，他又接着说道：“岭南风物，未必不好，坡仙不也说过，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他说得很是轻松，还带着一丝神秘的向往之意，仿佛岭南不是那蚊虫遍地热如炎海的地方，倒是别有风韵心之所归的胜地。我顿时有些心焦，又有些恼火：“执墨兄，你何必要将这些事情都一肩扛着……”

　　话未出口，苏执墨便打断我：“不过说起来，微之，我这么做，倒也存了一点私心。”

　　他双眸含笑，似玩笑又似认真。

　　“倘若是晚庭去了岭南，只怕我每日在京城都要对着一张难看的苦脸，想想就觉得甚是烦心。这样，还不如我自己去晒晒太阳，坐在田间陇头，倒也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