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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我拎着一堆瓜果补品,站在丹陈街角的一座独门小院前,犹豫着究竟要不要抬手叩门。

      昨夜同晚庭和然也在河畔饮酒,我破天荒头一回没有喝到步履不稳头脑发昏,反而被河面上一阵一阵的秋日凉风吹得愈发的清醒,思来想去,瞪着眼睛琢磨了整整一夜,有些堵。今日上午竟仍有些阴,苏执墨没来翰林院报道,临近傍晚,天气晴淡,我便寻了个借口,向同僚们打听到他的住处,溜上街精心买了堆瓜果月饼补品,去探他。

      寻到丹陈街口的时候,我心内颇为笃定,他为我受了这些罪,哪怕他自己不提,我无论如何也应当上门探望,再自然不过。谁知走到小院门口,我又迟疑起来,几番举起来的手又放下。

      除了道谢和抱歉,再胡乱笑着扯些有的没的,我还能同他说些什么?

      院前有棵生得高大茂盛的梧桐树,虽已入秋,仍是枝叶密密,将半道院墙都隐在绿荫中,只透出点点夕阳斑驳的金辉。门未锁,只是轻轻掩着,留着一条不小的缝儿,我不妨先凑上前去瞄一眼,若他院中无人,不如将东西悄悄搁在门边,再……不好不好,这算什么事。

      我就这么寻思来寻思去,在那院门口站了半晌,终于决定还是抬手叩门。

      手还未搭上门环,那掩着的小木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苏执墨抱着手斜倚门边,悠悠朝我笑道:“微之你是准备在外头站到天黑再进来么?”

      夕阳最后一丝余辉穿过梧桐树的密荫,直直映入我眼,初秋晚风拂过,竟生出一丝暖意。

      我干笑一声,道:“执墨兄,你,你怎知我在外头?”

      苏执墨一面将我让进门来,一面道:“院门未关,我正在这院中坐着,自然看见你在外头。你半天不敲门,我若再不来开,不知你要站到何时去。”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微之你今日如何想到要来探我?”

      院中有棵桂树,清香拂面,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张琴,一壶酒。

      苏执墨又道:“现在天朗气清,晚风暖畅,微之你既然来了,不如也在这院中坐会儿,好过屋里暗闷得慌。”

      我双手拎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与这院子甚不相称,听了他的话,也只得坐下,对他道:“昨日,昨日我见执墨兄你身体不适,今日也没来翰林院,便来看看你,好些了没有?”

      苏执墨轻轻一笑,道:“不过是前两天天气冷,有些着凉,谢谢微之挂心,还专程找上门来。”

      他自己受罪,却还是想瞒我,想到此处,我心中一阵收紧,黯然道:“执墨兄,我,我知道,你不是着凉,你是背疼。”

      他眼里微微有些讶异,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又低头一笑,道:“微之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天气阴冷,有点疼,并不碍事,这会子已经好了。”

      我闷着声音,说道:“抱歉。”

      苏执墨也坐下来,道:“背疼事小,昨日没能同你一起喝酒游河,一个人过了个孤寡中秋,我倒颇有些遗憾。微之与其如此黯淡抱歉,倒不如今夜在此陪我再赏一回月,喝一回酒,算是补偿,如何?”

      我本想只是来探望他的伤情,最多闲聊两句,眼下对着他我都有些局促,如何又能放得开同他喝酒赏月?只不过,我若不应,败了他的兴致,岂不是更加没心没肺?我抬眼看苏执墨,他唇边挂着再诚恳不过的笑意,眼里却又闪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狡黠。

      我伸手从那一堆东西中翻出盒月饼,搁到桌上,笑道:“那,我今日便陪执墨兄再过一回中秋罢。”

      残阳已尽,天色暗蓝,晚风悠然,轻拂桂树,泛起细细暗香。一轮银月隐隐现于东天,星辉清淡,照见小院中夜净露凉,酒熏人暖。

      我饮一口酒,竟是拒霜,便笑道:“执墨兄好兴致,我若没来,便也是准备对这琴这酒,赏月吟诗的罢。”

      苏执墨将目光转向天边圆月,轻轻一晃酒杯,道:“你若不来,我便打算学你独自对月泛泛酸。”

      我微微一怔,又想起那日秦淮河桥头他那一句半真半假的浮云之叹,莫不是这毛病传染,风雅聪明如苏执墨同我在一起呆得久了,竟也彻底染上了?

      那晚庭同我在一起厮混了十几年,却是为何没有染上?

      想到此处,我又觉出自己的思绪正脱了控制,奔着荒唐无稽的路子上走去,便禁不住笑出声来。

      苏执墨见我忽然笑起来,也不问缘由,只是将目光转回,眸子弯弯的看着我。

      好似静夜里云山深处的一湾幽潭,映澈月光。

      我被看得心中紧张,不敢同他对视,转过头清咳一声,随口找个话茬,道:“执墨兄,你既已经把琴拿出来,不如……”

      苏执墨听我这么一说,立刻露出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这便是你耿耿于怀了许久的那张玄音,为了它,微之你好像厌恶了我许久?那日我张扬卖弄,抢了你的琴,抱歉抱歉。”

      他显然毫无抱歉的意思,延平门大街上积香楼里我丢的那些脸面此刻仿佛又都重新来过一遍,我一口酒呛住,满脸通红,觉得自己当真呆傻得紧,白痴得紧,回回找话题都尽说些自己挖坑自己埋的窘事。

      我一面咳嗽,一面摆手,话说得断断续续:“没有,没有,我,我哪里会那么,那么小肚鸡肠,执墨兄你莫要再提此事……”

      苏执墨笑道:“我既已把这琴拿出来了,不如便用它为你奏一曲,算是为当日之事,向你赔罪。”

      我还想再谦让两句不用,他已双手拨弦,琴声铮然。

      与那日在延平门大街上的高古肃然之气不同,今日苏执墨的琴声清冷悠远,如秋夜挑灯卷帘,望月长叹,天高云深,露冷霜寒,说不出的忧愁思量。

      一曲弹罢,苏执墨轻叹一声,我也跟着有些惆怅,仰头饮酒一杯,微微有了些醉意,问道:“执墨兄,你这琴里颇有些忧愁之意,却是何故?”

      苏执墨也仰头一杯,道:“月圆风淡,心有所思……”他话未说完,却朝我又一笑,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竟如我一般,也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心思。

      接着我们便聊了些幼年往事,他苏执墨现在虽一副君子模样,小时候却同我一般,是个顽童。上树打架,下河捉鱼,我干过的事儿他一样没少干,与我不同的是,人人夸他聪明剔透,任是再调皮捣蛋,书始终念得数一数二,加之是家中幼子,夫子疼父母爱。我颇有些愤愤不平,人与人果然是不同,他顽皮便是聪明,我顽皮便是朽木,顿时对他幼年心生嫉妒。

      喝了几杯酒,他又笑盈盈的问我:“微之你小时候在江陵,也是个胡闹的罢?”

      聊到幼年往事,我心中轻松,也顾不得头脑已然有些发晕,笑道:“我小时候正同执墨兄一样,胡闹折腾,到处闯祸,不同的是,我挨得骂不少,回回都得靠晚庭替我挡着。”

      想起在江陵时候那些趣事,我禁不住心下大快,当痛饮三杯。

      一壶酒喝尽,我看着苏执墨已是好几个人影,他似乎也有些脚下不稳,整个人晃晃悠悠。

      他站起来,斜倚着那棵桂树,朝我笑道:“微之,我这个中秋过得当真不错。”

      我被他笑得胸中波澜起伏,酒壮怂人胆,一不留心,开口就将那个在我心头徘徊了十几日却未敢问出的话讲了出来:“执墨兄,你,你那日,究竟,是什么意思?”

      苏执墨愣了愣,旋即晃到我面前,一张脸上绽出如拒霜般浓暖的笑容:“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的心思,我有哪一回猜得中?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醉晕过去了,便使劲盯着他,说道:“你,你是什么意思……”

      苏执墨弯下腰来,脸越凑越近,直凑到我鼻尖前,紧紧盯着我的眼,笑道:“现在,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现在……什么意思……”我喃喃念叨着,只觉酒劲上头,天旋地转,往桌子上一趴,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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