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元年 都是浮云》频笑辄落

22、第 22 章

　　他一指我腰上挂着的那块玉，正是元虚观中挖出来的宝。我忙将玉解下递给他，他收了，又笑道：“如此，我好歹算是没白挨一刀。”

　　我仍是十分歉疚，站在床前手足无措，他却又宽慰我道：“那日照苍山上你换我一命，此时换我帮你，两下相抵，微之你大可不必如此内疚。”

　　他既如此说来，我若再露出过分纠结的神色，反倒显得矫情，他这挡刀的情义，我心中记下，日后若有机会，若有机会，若有机会……

　　我正胡乱想着，胡青山端着一碗汤冲了进来，乐呵呵的说道：“苏贤弟，来来，这碗人参鸡汤，你且先喝着，其余的，一会儿还有，你安心在我寨子里多住几日，把伤养好了再……”说到此处，胡老兄有些黯然神伤：“再走不迟。”

　　苏执墨伸手接了汤碗，笑道：“那便多谢胡兄照看，执墨感激不尽。”

　　一阵春风拂过胡老兄面上，好似那打蔫儿的柳条又抖抖精神，抽出了新芽。

　　此后一个来月，我们便在风雅寨里呆着。我也曾去城内报官，衙门里的差人见京里来的翰林竟然在金陵地界里遭了劫，顿时怒火丛生倾巢而出，将城外方圆一百里内的贼窝山寨挨个儿怀疑了遍，也终究没能查什么切实的证据。官老爷又想将在“友人家中”养伤苏执墨接入城内官驿照料，却被胡青山半收买半恐吓的一群金陵名医以“伤口深重，不宜移动，否则恐难复原”的由头唬住，生怕这一动把苏翰林金贵的身子给动出什么好歹来，还得算在他们头上，只得任由我们两人在照苍山上的友人家中蹲着，说是等伤好之日，索性派人将我们连同那抄好的一堆书一起护送回京。

　　胡青山成日里将苏执墨供着，人参鹿茸虫草的补着，苏执墨好得快，没过多久便精神奕奕，还常与胡青山论论诗画。自打我将那玉赠与他后，他便再不提起挡刀一事，回回见面，我却总是忍不住想起那日林中，他轻轻覆上来的一点，见他冲我笑，便有些张口结舌的呆傻，心里无论如何也琢磨不透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下山那日，胡青山满腹惆怅，低着眼睛，问苏执墨：“我胡青山青山不改，只是苏贤弟绿水一去不知几时能回？日后我胡老兄无缘照顾贤弟，贤弟在京城当好生养着。”

　　苏执墨道：“他日胡兄得空来京，必盛情款待，以报胡兄情义。”

　　胡青山拿袖子擦擦眼角，转向我：“庄小弟，胡老兄羡慕你啊，若是苏贤弟待你之心，能有一半分在老兄我身上，我便此生无憾了。”

　　我听得此话，一个愣神，还未回过劲儿来，便被苏执墨拽上马车，颠颠的上路了。

　　回京这一路有人护着，走官道住官驿，平安无事。可每每四下无人，就我同苏执墨两人四目相对之时，他若不开口，我只能努力将头转向窗子屋顶房梁乃至青天白日圆月星空，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今日天气不错道边那朵花儿开得甚是明艳今晚月色妩媚动人繁星满空明日必是天晴。

　　从头到尾，苏执墨只是淡淡的看着我笑，等我说得口干舌燥心绪不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

　　苏执墨，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八月初三，我们平安抵达京城。南门外，远远看见一袭湖蓝立于城门边，映着暗灰的墙砖，分外显眼。

　　我心中湖水波澜骤起，想来晚庭从江陵返京，收到我在路上寄的信，这是来迎我们了。

　　我跳下马车，冲上前去，拉着晚庭的袖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数月未见的人，如今正站在眼前，我心中有一番话塞得满满当当，此时却只会朝他笑。

　　倒是晚庭先开口：“微之你一路辛苦，清减了。”

　　可不是一路辛苦么，光劫道儿的就遇上好几次。

　　晚庭的目光越过我向后望去，苏执墨正从车上下来，朝他拱手一笑：“晚庭，数月未见了。”

　　晚庭也施然笑道：“可不是，我同然也正是要为二位接风洗尘。”

　　回到京中，自然是要先向皇上和张大人复命，好在我们这一路虽遇上不少怪事，该收的书也没少收。皇上淡淡夸赞了两句爱卿辛苦，张大人破天荒不似在红墙小院中的谨慎畏缩，对着那几车的书本仰天长叹泪流满面，大叫吾皇圣明，大典必成，好像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书似的。

　　晚上在元味馆，晚庭和然也为我和苏执墨接风。

　　然也一个北方人，从未见过我带回来的那些精巧细致的江南玩意儿，而那传说中的烟柳轻雾，飞花丝雨，他更是向往不已，在饭桌上拉着我从金陵的护城河岸的柳树有多粗直问到画舫上姑娘脚下踩着的绣花鞋上绣着几只鸳鸯。我偶尔想岔开话题同晚庭聊两句他回江陵一路见闻，话还没说完便被然也急切的问题打断，我只能叹一口气，接着满足他那三八的好奇心。

　　听够了风景，然也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嘴中，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这一路可曾遇见什么惊心动魄之事？”

　　他真是专干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事，当着晚庭，我到底是把我自己揣着刀闯上山却发现苏执墨在喝茶的事情说一说，还是将苏执墨舍身替我挡刀的事提一提呢？

　　我闭口不答，苏执墨坦然笑道：“遇上过劫道的。”

　　此话一出，然也筷子上夹着的菜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下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晚庭也放下茶杯，满眼惊异的盯着苏执墨。

　　苏执墨轻描淡写：“出金陵的时候遇上的，我同微之被他们追赶了一路，后来便被一位山寨中的朋友搭救了。”

　　听见“山寨”二字，然也的眼睛又开始闪闪发光：“你们竟然在山寨里还有朋友？”

　　苏执墨笑着点点头：“说来有趣，是一位颇为和善的山大王，在茶楼瞧着我和微之顺眼，一起喝了个茶，正巧那日运气好给他碰上，这才捡回性命。”

　　然也又问了几句这山大王什么模样那劫道的有几个人，苏执墨一一随口带过，便又将话题转向别处，就这么连吃带聊直至饭馆打烊，方才各自回了家。

　　分别的时候，苏执墨朝我扬了扬眉，道：“微之，今晚凉风爽畅，繁星满天，明日定是个天朗风清的晴日。”

　　漫天星河浩瀚，明晃晃闪得我一阵心虚，讪讪的跟了两句“正是正是”，便做贼似的拽着晚庭逃跑了。

　　回到同住的小院内，晚庭方有功夫向我细述了遍他这一路回江陵的见闻。顾大娘骂我是个不知道回家的没良心的兔崽子，赵姨娘正琢磨着派人上京给我说媒，元虚道士与他见了一面便乘船东去，家里的陈婆又托他给我带来一沓子鞋垫，县内各家各户都安好无恙，如水的日子舒坦的流着，只是我们幼时常去玩耍的东村秦老农家日子不太好过。
　　我奇道：“秦老农虽不富裕，却也不甚穷困，今年也不像是个灾年，何以日子不好过？”

　　晚庭轻叹一口气，道：“还记得上回圣上来翰林院时问到的那个新政么？”

　　我当然记得，正是那个新政，让晚庭在圣上以及翰林院同僚心中的分量又重了些。

　　晚庭道：“我那时成日呆在书堆中，不知天下之事，竟以为这是个大大的好事。”

　　为朝廷开源，为百姓解困，如何不是好事？

　　晚庭站起来，在院内轻轻踱着步：“政虽是好政，可有官府为了向朝廷表开源之功，强贷银粮于百姓，且出纳之间，官吏所收利息远高于两分。像秦老农一家，被迫向官府借钱，等到还钱之日，恐怕连过冬的粮食都要一并交了。我向秦老汉一问，方知东村家家户户，都这样欠了官府的债，个个苦不堪言。”

　　我道：“如此，这善政反倒成了负担。”

　　晚庭道：“正是，我这一路回京，又经过不少州县，江陵一县尚且如此，若全国各地官府皆如江陵一般，那这原本是为百姓着想的新政，要成了盘剥百姓的苛政了。”

　　说到此处，他忽然朝我笑笑：“罢了罢了，微之，你刚回来，就同你说这些子累人的东西，我当真不该，不如找些休息罢。”

　　晚庭和我不同，虽然自幼我二人读的是同样的圣贤书，听的是同样的夫子言，我却实实在在胸无大志，只惦记着什么时候拎壶酒找个有趣的地方瞎胡闹一番，而晚庭真真是个君子儒生。

　　落魄书生顾东辰原就是个胸怀大志却怀才不遇的主儿，虽沦落到县城里当了一辈子说书先生，那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也终究未曾忘却。听元虚道士说，晚庭他爹若是喝了酒，侃侃而谈，见识才学决不在官家夫子之下。晚庭自己虽从未说明，但我清楚，他虽日日同我玩闹，心中毕竟也存着江山社稷，家国天下的怀抱。

　　秋夜繁星，白露微凉，他站在石凳前，眼中有些忧虑，有些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