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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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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中响起一道炸雷,猛地抬头,险些跳起来。苏执墨嘴角轻轻勾出一抹虚弱的笑,便闭上眼睛不动了。
我僵在原地。
林子里好像蒙上了一层黑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恍惚中后头好像有人在叫喊,喊些什么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清,也好像有那么几个人影这边奔来,仍是看不太明白。我想抬手揉揉眼睛,脑中记得得赶紧回金陵去找大夫,却觉得手臂无力,怎么也举不起来。
苏执墨,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记重拳猛然敲在我肩上,洪钟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大喊:“还愣着干什么!苏贤弟,苏贤弟这是……!”
我这才回过神来,见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泪涕横飞,眼珠子瞪得就快掉出来,正是那照苍山风雅寨胡寨主。
胡青山把我拖开,双手抱起苏执墨,嘴里喃喃了两句“该死,我真该死”,便朝着官道的方向狂奔而去。等我和剩下的山寨弟兄们追到官道边时,只见远处一马扬蹄飞奔,掀起滚滚烟尘。
那位左脸上有道刀疤的兄弟将我架上马,直奔照苍山的方向。一路上,我的五脏六腑皆被那马颠得翻复倒转,一口气堵在胸口,一颗心空空颤颤。
苏执墨,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到时,风雅寨的大堂里已经乱作一团。有人端着水盆跑来跑去,有人拿着整卷白绷带往内坊里冲,有人抱着一堆瓶子跌跌撞撞,胡青山站在正中央,对着每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大声嚎叫:“快!快!快!再去城里抓十个大夫来!把最好的都抓来!”
我抓住胡青山,问:“他,他人呢?”
胡青山赤着一双眼睛,紧握着拳头:“在里头。”
床前围着层层叠叠的人,三个白胡子老头坐在床边,边捋胡子边摇头,摇得我心中一个抽搐,不敢近前。胡青山旋风一般从我身边掠过,冲到床边,伸手拎起一个老头的衣襟,连晃带吼:“你摇什么头!他,他,他怎么样了!我告诉你,他要是,要是……”,说到此处,他目露凶光:“你也别想活着下山!”
那白胡子老头慌得手忙脚乱,带着哭腔道:“这,这位公子血已经止了,性命保全,只是还未转醒。老朽家中尚有妻小,求大王,大王饶命,老朽不,不该摇头……”
那白胡子老头后来又啰啰嗦嗦说了些什么我全没听见,只听得“性命保全”四个字,方觉得一直蒙在眼前的那片黑雾终于顷刻消散,空了半日凉了半日的心这才又有了些热气。
我走到床边,脚步虚浮。苏执墨闭着双眼,不知何时会醒来,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唇角白得渗人。胡青山紧紧抓着他的手,“苏贤弟,苏贤弟”的唤着,又回过头来对我说:“你也喊喊他,让他早些醒来。”
我张了张口,眼前却闪出那个闪身而出的背影,那张虚弱清淡的笑脸,那脸上的一点温热,嗓子打结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执墨,他这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守了半日,灯火初上的时候,苏执墨的眉眼动了动。
我实在不知该用什么面目对着他,只得站起来,转身出去,刚走到门口,听见后头轻轻一声“微之”。
我只得收住脚步,回头,又讪讪的走回去坐下。
幸好胡老兄见他醒来,显然过于激动,将他的手捧至胸前,泪光盈盈:“苏贤弟,你可算是醒了,我这半日,也如同去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啊!”
苏执墨任他握着,笑道:“多亏胡兄你仗义相助,不然我同微之就真要去奈何桥一游了。”
胡青山听到这话,眉头一皱,脸上又显出些杀气来:“那些贼人,当真下得狠手!等我查出是哪个寨子里的,定去将他整寨掀翻。”
苏执墨轻轻将手抽回,问道:“胡兄知道那些贼人是哪里来的?”
胡青山顿时泄了气,摇摇头:“那几人见敌不过我们,眼见就要抓着了,竟挨个儿抹脖子自尽了,也不知是哪家寨子教出这种不要命的弟兄,咱们一个活口也没捞着。”
我自觉得干坐着不出声实在尴尬得紧,便也开口问道:“胡老兄,你是如何救得我们的?”
胡青山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了起来。
原来自打苏执墨离了风雅寨,胡寨主日日夜夜茶饭不思,就惦记着他那风雅无双的苏贤弟旅途如何,可曾遇见什么险难,思念过度,成日里唉声叹气。手下人见寨主此次比往昔哪回都要真情切切,便向他建言说派个兄弟跟着我们,一是保护周全,二是也好将苏贤弟的近况速速回报给胡寨主,以解他相思之苦。于是我们一出城,胡老兄便得知此事,亲率寨中一干兄弟,巴巴的跟着护着望着,也好在我们离了金陵地界之前,再多见苏贤弟几眼。
我问道:“胡老兄你为何不直接同我们照面呢?”
胡青山干笑两声,道:“哈哈,那日苏贤弟说不需我等保护,我怕我带着这么些粗人跟着,苏贤弟他,他瞧见了不高兴。”
说罢他又喜滋滋的看着苏执墨,道:“苏贤弟,你既已醒了,定是饿了吧,我去给你端些吃的来,你等等。”
我还来不及拉住他,他又一阵风一样冲出屋去,浑身上下闪着喜庆的光芒。只听外堂传来一声大喊:“来人啊,去把咱们寨子里养得最肥的那只猪宰了炖了,给我苏贤弟补补,还有,还有,前天那个牛婶送来的鸡鸭也都给宰了,上回神猛寨寨主拿来的那几根人参,也拿出来……”
胡老兄叫嚷着的声音逐渐远去,四处静下来,又只剩我和苏执墨两人。
我朝他咧嘴笑一下,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也出去,看看他们熬药熬得怎样,你再歇会儿。”
苏执墨不答话,只是看着我淡淡的笑。
他不点头,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房内的气息甚是凝固。我看着他,面上有些发烫,只想瞬间化成屡青烟从窗户缝里飘出去灰飞烟灭了拉倒。
得赶紧岔开话题,若再同他这么笑着对看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我就得红成煮熟的虾子。我故作镇定的整整衣裳,又清了清嗓子,问道:“执墨兄,你道那些贼人在找些什么?”
此话刚说出口,我顿时心下大窘。这……不正是他晕过去之前说的话么?我慌乱之中口不择言,怎么把这个茬子提起来了,眼下我这副样子,就算是被他笑死,也真真是自己挖坑自己埋。
我只顾埋着头后悔万分,听得苏执墨轻道:“在找些什么我是不知,但这些人定不是什么山寨劫道的,却是专门奔着你我而来。”
他如此正经的接下了这个话茬,我简直要感激得痛哭流涕,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他们招招都下的是杀手,确实不像劫财的,那是为何要取你我性命?”
苏执墨摇摇头:“我也想不明白。不过,微之,比起我,他们似乎更是要取你的性命。”
我恍然大悟,难怪在那茶棚里官道上树林中,无数刀剑都擦着我的身旁飞过,竟是要取我的性命!莫非,是我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苏执墨轻轻咳了一声,我忙问他:“执墨兄,你好些么?”
他摆摆手,笑道:“胡老兄寨子里的药大约性子比较烈,涂在伤口上难免有些不适。”
若不是因为我,他断不至于受这种罪。那本该结结实实划在我身上的一刀,却是他受了。
我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停了半晌,方道:“执墨兄,谢谢你,若不是你,此时我只怕已是在阴曹地府了。”
苏执墨听见这话,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道:“一个谢字,便完了么?”
我更是歉然,他为我几乎搭上一条性命,而我除了说句毫无用处的废话,竟是什么也做不到。
静了半晌,他轻叹一声,悠然一笑,道:“微之,把你那块玉赠我当谢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