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元年 都是浮云》频笑辄落

2、第 2 章

　　京城阳春，深深柳绿，款款蝶飞。

　　站在崇光门前，正对着朱雀大街，我确信晚庭跟我想起的是同一件往事。

　　我头一次看见如此壮丽的城池，正激动万分，忍不住大步上前：“京城气象，与咱们那个江边小城当真不同！”

　　“那是自然，这红鸟大街果然宽阔无涯，令人振奋。”晚庭赶上我，慢悠悠晃着他那把自己拿白纸糊成的折扇，笑得很欠扁。我万丈豪情顷刻间樯橹灰飞烟灭，只剩下一点残渣用怨念的眼神死瞅着他。

　　自打晚庭十五岁起，从书院里的夫子，到南城陈大妈家二姨婆的三表妹，满城无人不称赞他谦雅平淡，志存高远，待人接物彬彬有礼，颇有古君子之风，不像是个说书人的儿子，倒像个书香世家子弟。本县真正大户人家的少爷，与之相比，反到顽劣不堪，十几岁了还爱在树上呆着掏鸟蛋，惹得夫子叹气都叹得结巴：“你，你你，朽木，朽木！”

　　那截正趴在槐树上的朽木很不幸就是我。

　　我姓庄名未，表字微之。从名字中就能看出来，我爹娘对我寄望很不高，只要我能谨言慎行，不张扬跋扈祸害乡里，他们便心满意足，至于考不考进士当不当官儿，那都顺其自然。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十六岁前，我读书读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整日里闲逛，今儿盘算着上元虚观听方道士讲讲他的云游经历，明儿又想着去广方寺听寥寥和尚谈谈他的学艺传奇。

　　十六岁那年，我娘生了场大病，四处求医都毫无用处，来了两个云游道士给了碗符水却日渐好转。我那一辈子对神鬼之事从不相信的爹顿时对道家天师感恩戴德奉若神明，最后竟抛下万贯家财，把我托给邻居顾家照料，带着我娘随了这两个道士云游修仙去了。我跟着实心实意把我当亲儿子来养的顾家伯母，从此好日子过到头，一天两顿棍棒三顿臭骂，终于痛下决心学苏老泉苦心读书。这时晚庭已经稳坐“本县第一君子”的名号三年之久了。

　　那些庸俗的人，他们哪里真正认得顾晚庭。

　　我上树掏鸟窝，拿回来的鸟蛋是晚庭帮我揣着；我去和方道士闲聊，也总有晚庭在一旁喝茶；我被他娘臭骂的时候他在一边添油加醋，等我真委屈得嚎啕的时候，他又来做好人替我抄书。更多的时候，是我被他一句话噎住，找不到回嘴的词儿，就如现在一般。

　　正是一年春闱之时，京城里挤满了从各地来的举子和亲友，一时山东话四川话江浙话不绝于耳，四家客栈，倒有三家客满。我和晚庭寻寻觅觅，终于在南沿街最里头找到一家悦来客栈，还剩下间三人厢房。

　　掌柜的六十来岁，一看来了住户，眉开眼笑：“客官啊，您住我们这儿可就对了。我们悦来客栈可是全国最大的连号客栈，上至幽州，下到岭南，是无一处没有分号啊，保证您到哪儿都住得舒心畅快。看您二位还是来考试的举子吧，那更不得了，我们这儿可是出过状元的。当年那大名鼎鼎连中三元的方简方以言方大才子，您二位知道吧，来京城的时候就住在我们这儿的天字一号房，现在这房我们还留着，没动过，不像他们状元楼……”

　　我猜想悦来客栈运气不大好，经营了几十年，大概就住进来过方简这么一个状元。掌柜的从二十三年前方状元被敲锣打鼓迎走的那一天起，同样一番话每年不知要重复上多少遍。比不得朱雀大街街面上的状元楼，有本钱把重光二十年以来在它那里投宿过的状元榜眼探花乃至二甲前五十的大名和官职一一列出，弄了个比招牌还大的红榜。我从门口路过，还以为今年是春天放榜。

　　不过要说起方状元，那可是大大的有名。本朝开国二百余年，至今也唯有他一位天才连中三元，看这架势，只怕他这记录还将长此以往的保留下去。方状元官运也好，宁和九年成了翰林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院学士，教导着一帮子年纪比他大上一轮有余的翰林。可惜质量好比不过数量大，一个宁和七年的方状元，终究敌不过重光以来一茬茬如春笋般的小状元小榜眼，悦来客栈也就江河日下，一顿冷饭炒了二十来年。

　　掌柜的正跟我们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把悦来客栈的风水说的是天上有地下无，听得旁边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好了掌柜的，我们就住你这里了，快叫伙计的把包袱都拿上去吧。”

　　我和晚庭回头，见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书生正冲我们咧嘴而笑，臂下夹着几册极厚的书本，颤巍巍就要落地。

　　“我看二位也是上京的举子吧？小弟我孤身一人，寻不到住处，方才听到说这里还剩一间三人厢房，二位与我行个方便，咱们凑合凑合，也省些银两？”

　　我和晚庭对望一眼，正要答话，他又嘿嘿笑道：“店家，快来帮忙把我和这二位的包袱都拿上去吧，你看这些书都怪沉的！”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他臂下的书册，有一多半已摊在了地上。

　　我见此人狼狈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那书生不怒反喜：“我叫崔思，表字然也，幽州人，二位兄台大名是？”

　　这位仁兄的表字实在过于怪异。

　　“然也？是然也的然也？”

　　“然——也。”他拉长了声音，脑袋还不由自主的划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