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元年 都是浮云》频笑辄落

1、第 1 章

　　重光二十年，春三月，我和晚庭上京赶考。

　　临行的前一晚，晚庭他娘絮絮叨叨了大半宿，叮嘱我们东西要吃热的茶不要喝凉的，白天赶路晚上投宿，人多的时候要把包袱抱在胸前，笔墨纸砚经史子集别落在茶棚，住客栈的时候定要先掀开铺子瞧瞧床上有没有坑……当院子里那只公鸡开始打鸣的时候，埋头收拾包袱的晚庭终于经受不住：“娘！客栈床上怎么会有坑？！”

　　“黑店，黑店你懂不懂？到时候把你和微之劫财劫色还剁了做人肉大包子。”晚庭他娘满脸严肃，仿佛眼前站立的已经不是儿子和他同窗好友，而两只硕大无朋的包子：“你们这俩孩子，哪知道世事险恶，咳咳！”

　　晚庭他娘姓祝，是我们这小县城里唯一一名说书先生的女儿，十七岁上下又嫁给了她爹唯一的徒弟，落魄书生顾东辰，生了晚庭。祝先生外号“祝水浒”，那意思就是他水浒讲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东周列国三国故事隋唐传说却一概不会。祝水浒死后，顾东辰接了师傅的活计和名声，人称“顾水浒”。晚庭他娘从小听着孙二娘人肉包子铺的故事长大，一辈子没出过本县，但却十分肯定世上真有“人肉包子铺”这项正式行当，且遍地开花，单等着我和晚庭这般活了二十来年只知读书、不知世情的小书生落到那床褥子下黑漆漆的大洞中，成为他们的口中餐。

　　十分出乎顾伯母的意料，我和晚庭一路波澜不惊，三月初八到了京城，顺畅得让我唏嘘不已。半路上除了遇见几只饿得发慌的野狗冲我们淌了几滴口水外，连个讨饭的也没碰上，枉费我对劫道好汉的一片拳拳向往之情。

　　京城的模样，我小的时候曾听不少老人家说过。隔壁开当铺的刘老板告诉我，京城的全光门城墙有千丈高，他一眼望去都望不见城楼，更别提守门的将军卫士；对门布庄的赵姨婆说，京城正中央的红鸟大街足足有一百丈宽，遍地是黄灿灿的金砖，就是把咱们县城里所有的马车骡车都拉上去并排走也绰绰有余；西门外元虚观里的方道士摇头晃脑，说皇上住的地方连浴桶都是足金打造镶满珍珠翡翠；东街口打铁的罗大叔信誓旦旦，说京城里的姑娘们内着三层织锦外套四层罗缎，头戴翠步摇手执玉罗扇，走在路上步步生莲就如神仙下凡花枝招展。

　　我听邻居们絮叨他们的京城之行的时候才十岁，一直觉得拥有百丈大街和千丈城门的京城是一个无比神奇的所在，仙雾缭绕，宝马雕车，望不尽的繁花似锦。

　　那天傍晚，红霞满天，我兴致勃勃的冲到晚庭家把这些新奇的故事说给他听，满心希望能博得个惊奇的赞叹。晚庭那时十三，正在西院石桌旁读书，听了只是轻轻一笑，随手丢给我一册《皇舆全图》。我蹲在地上翻遍了全册也找不到传说中的红鸟大街和全光门，心中委屈至极。

　　“赵姨婆他们说的，是朱雀大街和崇光门吧，朱雀大街宽三十丈，崇光城门高十三丈。”晚庭见我沮丧，便俯下身来，好心的为我指点迷津。

　　我大怒，一肚子愤恨不知向何人发泄，只能冲着那册全图挥掌明志，忘记了那图底下是硬生生的青石板，结果是生把手掌又捶出块淤青。

　　晚庭瞧我憋屈的模样，悠悠然展颜一笑，漫天的红霞在他脸上荡漾开去，和光融畅满庭芳。我蹲在青石板上，举着发青的右手，忽然想起，晚庭大名顾照，正生在这满庭晚照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