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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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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离江陵不算近,竟然在秦淮河边听到在家里常常听到的声音,我十分惊喜。一回头,见一个灰袍人兴高采烈的朝我走来,头发胡乱的束在头顶,还有几根不听话的在耳边飘着,胡子拉碴,晃着把白里带灰的拂尘,不是元虚观里头成日里到处乱晃的道士又是谁?
元虚观里的道士与县里学堂里的夫子、说书的晚庭他爹乃至广方寺的寥寥和尚都是好友。虽他已年逾四十,又是个道士,却没有一般道长那股子不识人间烟火的清高气派,对江陵县城的俗务都热衷得紧,哪家有点儿头疼脑热,他便开出个方子来,有时也会自己配配药散给邻里。元虚道士对待我和晚庭也丝毫没有架子,平辈论交,时常与我们说笑玩闹,每回出门游历,必会带回不少故事,再感慨些人世苍茫,比晚庭他爹说书还精彩。
道士晃到我面前,对着我一阵笑:“微之啊……没想到刚在江陵见着了顾家儿子,听他说你受朝廷指派,出门办事去了,现在又在金陵碰上你了,贫道很是开心哪!”
我听见“顾家儿子”四个字,酒立刻醒了八分:“晚庭?晚庭不是在京城么?”
元虚道士摇摇头:“他刚回江陵不久,说是跟朝廷请了三个月假回家探亲,看看他爹娘,在路上就走了近一个月,你瞧,这一晃你们也一年多没回来过了。”
可不是,从去年年初离家,已有一年多光景,我是没什么顾虑,但晚庭的爹娘还在家里盼儿子呢。想来我们离京没多久,晚庭便也上路了,我一路写去京城的那些信,不知他收到多少。
元虚道士此时忽然瞧见了站在一边的苏执墨,问道:“这位是?”
苏执墨答道:“在下苏徵,表字执墨,是微之在京里的友人。”
元虚道士瞅着苏执墨,眼睛弯成一条缝儿:“好好好,年轻人一表人才,好得很、好得很。你们住哪里?”
我们领着元虚道士回到住处,又要了些点心,坐下来畅谈叙旧。
元虚道士这一年在江陵着实闲得无聊,晚庭他爹想开阔事业,摆脱“顾水浒”这独杆儿名头,正埋头苦练三国段子,没工夫同他喝酒;学堂里的夫子最近新收了几个比我还顽皮的学生,每日唉声叹气愁眉不展,也没心情同他聊天;寥寥和尚更是忙碌,闭关修炼,把这个不同门户的穷道士忘个一干二净;偏偏我和晚庭在京里也很没良心,从未给他寄过只言片语。
于是,某个天朗风清的黄道吉日,元虚道士收拾收拾包袱,无比凄凉的回首望了望江陵县城的城楼,毅然顺江而下,又开始一段不知道何时结束的云游。
说到此处,元虚道士用喝酒的劲头喝了口茶,无比惆怅:“唉,人间相逢是何年!”
我忽然明白了我所有不应景本事的来处,近墨者黑,果然如此。
好容易他感慨完这一年的无趣人生,眼睛一转,盯着苏执墨:“你,可是姓苏?”
元虚道士性子向来有些癫狂,给我们说故事也常常五分真五分假,与人见过三次面却仍记不住人家的样子。苏执墨这才通报了一次姓名,他再问一遍也见怪不怪了。
苏执墨微微一笑:“正是。”
元虚道士眉头轻皱:“哪里的苏?”
苏执墨道:“徽州。”
元虚道士端着茶盅的手顿在半空,圆瞪双眼:“徽州苏家?”
苏执墨微笑着点点头。
元虚道士猛灌下一口茶水:“那大名鼎鼎的徽商苏慎?”
苏执墨道:“正是家父。”
元虚道士站起来,一向眯着的眼里透出丝难得的清明:“他可还好?”
怪事,听这意思,他与苏执墨的父亲倒像是旧相识。
苏执墨眼里也闪过一丝惊奇,答道:“家父身体安康,多谢道长记挂。”
元虚道士张口还想问点儿什么,却没说出来,又举起杯子咽了口茶,摇摇头笑道:“那便好,那便好……”说罢便坐下来盯着桌上的点心不开口了。
苏执墨和我对望一眼,问道:“道长认得家父?”
元虚道士不开口,还是盯着桌子发愣,似沉浸在浩瀚无边的往事之中不能自拔,将苏执墨的问话当成了耳边风。我一把抽走他紧盯着的那盘核桃酥,问道:“道长,你如何识得执墨兄的父亲?”
他猛然回过神来,见我正满脸好奇的盯着他,便干笑两声:“此事,此事说来话长了。”
据元虚道士说,许多年前,他与如今的苏家老爷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不过是个刚出家的道士,道号清徽,苏执墨他爹也还不是如今名满天下的富商巨贾,不过是个不爱功名爱闲适的官家公子。
许多年前的某一天,道士清徽在路边捡到块古玉,也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公子小姐不小心落下的。那时的清徽心地纯良得有些发傻,硬生生蹲在原地等了失主三天三夜,等来了苏家少爷。
苏家少爷名慎,字慎之。
元虚道士说,苏慎之面对饿得奄奄一息仍抱定主意要完璧归赵的清徽,简直被他的人品高格感动得泪流满面,连人带玉请入府中,好吃好喝的款待了两个来月,成日里煮酒论史,对月赋诗,坐而论道,将原本苦寒清瘦的道士,活生生养成个白胖子。终于清徽觉得如此下去,畅享世俗之乐,必定得不了道成不了仙升不了天,枉费他当道士的一片苦心,便与苏慎之依依惜别,从此二十来年,天南地北,再未相见。
元虚道士说到此处,又是一声长叹:“唉,故人千里远,往事寄飘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