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元年 都是浮云》频笑辄落

16、第 16 章

　　他说这几个字，我的火气又泄去一大半，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装作豪爽的干笑两声：“哈哈，哈哈，执墨兄，没事，没事……”

　　他走上前来，缓缓说道：“微之，是我不好，我曾听人说过金陵城外有这么位有趣的寨主，他派人来找我，我便没有推辞……”

　　我见惯了苏执墨话里有话琢磨不透的样子，他突然这样真挚诚恳的解释，一时间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他接着说道：“我本以为日落前就能回来，所以才随手给你留了个话，什么也没说明白，现在想起来，真是思虑不周。”

　　我摆摆手：“执墨兄，没事，真没事，你不用……”

　　他还是接下去：“微之，当真抱歉。”

　　本来就是我自己把事情给办砸了，他要是再这样说下去，我非得找个洞躲起来不可。我赶紧大声笑道：“执墨兄，不用抱歉，也不用谢我！好歹我庄未也是个读了多年圣贤书的翰林，一同出来，同生共死那也是应当的！”说到这儿我觉得自己“同生共死”的底气并不十分足，又补充道：“况且这不什么事儿都没有嘛，哈哈哈哈！”

　　苏执墨也笑起来：“此时你方记得自己是个翰林了，怎么昨夜里不记得？”

　　我正顾着义薄云天的哈哈着，他这一句又是当头一棒，是啊，昨天夜里我跟个普通百姓一样去敲官府大门，早要报出自己是个背着皇命的翰林，哪里还会被拒之门外，胡须兄恐怕现在也是在牢里蹲着吟诗作对去了。

　　苏执墨啊苏执墨，一晃眼又恢复了本性，时时也不忘笑我一句。

　　不好，要是店小二真的报了官，胡须兄就危险了。

　　我们一路冲回客栈，正碰上店小二在门口泼水拖地，见到我们两个，眉开眼笑：“二位回来啦？啊……这位客官，照苍山如何？”

　　我惊奇万分：“你……你没去报官？”

　　店小二笑道：“昨天客官您着急，没听我说清楚，那照苍山寨主可与众不同，最是喜爱您二位这样的读书人，您去了，他们倒送您钱还来不及呢，哪里需要报官，昨日我还真当您是要去入伙呢，这不，平安回来了嘛，我跟您说，这照苍山……”

　　店小二显然还想啰嗦下去，尚未出口的话被我狠狠一眼瞪回肚子里，苏执墨在一边，又露出那副惯常的莫测的笑容。

　　在书坊逛荡足够了之后，次日我和苏执墨便打着翰林的名头去了衙门，请衙门里当官儿的帮忙找人搜书抄书并往翰林院里送。前日夜里守门的那个官差，看着我今日如此大摇大摆的进来同他们老爷喝茶说话，脸色都有些发白。我冲他咧嘴一笑，以示宽容大度不计前嫌，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曾经想把我关进大牢的事，他反而更加哆嗦，眼睛里七分白三分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厥过去。

　　秦淮河有夜游船，船上雕楼画栋，挂满彩灯，歌姬舞女们唱着春水桃花，笑着夏月杨柳，我和苏执墨走在桥上，踏碎一地月光，满眼旖旎风华。

　　出门在外，游山玩水，走过些书本中的古城名镇，每每遇上这种时候，我骨子里就会浮出一抹莫名的酸腐气息，与平日里大不相同。尤其此时又是在金陵这种地方，我便克制不住的要感慨些盛衰兴亡，想着眼前一切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再过个几十年，站在这桥头看此番光景的，便不再会是我或苏执墨或这桥上的任意一人，画舫里歌着舞着的如花美眷，那时也不知道都到哪里去了。想到此处，我又不禁抬头望望明月，不知它已照过多少同我一般的人，终忍不住一声哀叹。

　　晚庭若在，只怕又要拿他那把破扇子敲我的头，笑我不应景了。

　　我想想他时常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敲我的样子，又觉得一阵好笑。

　　苏执墨在一旁倚着栏杆笑道：“如此夏夜良辰，微之又何必对月叹些云端飘渺之事？”

　　心中所想又被他一语道破，我有些尴尬。与苏执墨认识这些日子以来，我总觉得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我从来猜不透他所思所想，也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可我自己那一点儿伤春悲秋不应景的心思，却总被他看透。他虽并不回回戳穿我，却总是冷不丁笑得我心里颇不自在。

　　苏执墨见我并未答话，又说道：“眼前所见连同你我，即便尽是些浮云，也终究好过未曾见到。”

　　我又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话，怎么连他也同我一起不应景起来？还不应景得如此彻底？

　　我轻咳一声，道：“执墨兄，我，我只是……惯常……”

　　苏执墨依旧倚着栏杆，似笑非笑：“我只是陪微之，惯常上演些伤情戏份罢了……”

　　一群衣着花哨的男男女女从桥上跑过，笑着闹着去看那河边放的孔明灯，我伸手指着桥下那条灯火绚烂的船道：“执墨兄，咱们也去那画舫上坐一坐可好？”

　　苏执墨欣然同意，我们二人便遛到河畔，抬脚登上了那只停在桥边的船。

　　迎出来的是个风韵犹在的中年妇人，一身桃红，头上插一只翡翠钗子，碧绿透亮。她的眼睛在苏执墨身上打了个转儿，笑得风情万种：“公子，是只喝酒还是听歌看舞？”

　　我讪讪的道：“喝酒，找个靠水的小仓，我二人喝酒便好。”

　　她似此时才发现了我的存在，又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既是如此，这边请。”

　　我和苏执墨被引进一间靠着水边的小仓，里头摆着一张矮桌和几个坐垫，我伸手将窗子打开，只见水面上星光点点，无数游船来来回回。

　　这船上的酒着实不怎么样，同万家酒铺的桂花酒就没得比，更别提拒霜了，只是这窗外的景色连同那随波摇曳的晃悠劲儿，为这酒平添了份颜色，小酌两口，颇为舒心。这时小门推开，进来两个明眸皓齿的女子，朝我们行个礼，说道：“奴家来为二位公子唱曲儿。”

　　我一时讶异：“我们并未点歌舞，二位姑娘是不是找错门了？”

　　为首的一位红衣女子笑道：“确实是吩咐来听雨阁，奴家并未走错。”

　　我站起来，想去问问那桃红色的老板娘，苏执墨抬眼看了看门外，悠然一笑，又低头晃了晃杯子，说道：“既然来了，便有劳二位姑娘了。”我只得又坐下，看那红衣女子，正对我笑得暧昧，心里有些怪异。

　　苏执墨倒是很坦然，我也不好太大惊小怪，说不定是那老板娘看他顺眼，白给我们个便宜。

　　曲子没唱两首，酒倒是劝了好几杯。没过多久，那两位姑娘便开始争相为苏执墨斟酒，满眼含春面若霞红，还想请他在手绢上题个字。我又被冷在一边，心中愤愤不平，长得风雅些就是占便宜，不光是山寨寨主，连唱歌的姑娘都偏爱些。

　　好不容易那两位花枝招展的姑娘心满意足的退了出去，我又喝得有些晕，苏执墨拿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问道：“微之，还能走么？”

　　我想起上次让他扛回去的惨烈事迹，觉得同样的脸不能丢两次，拍拍胸膛：“能，当然能！”

　　苏执墨笑道：“那便回去吧。”

　　我惦记着付钱，晃晃悠悠走到船头寻那桃红色的老板娘，想到连喝酒带听歌，必定花去不少银两，心中后悔得有些肉疼。谁知那老板娘竟道：“二位公子的账早已结了。”

　　我看看苏执墨，迷迷糊糊的问他：“你……方才出来，给过钱了？”

　　苏执墨摇头：“我不曾。”说罢他又转头望着舱门，嘴角弯起来：“不过既然有人有如此好意，那你我不妨心领了，谢了。”

　　他……他定然是知道谁结了帐，只是不肯同我说罢了，既然如此，我不问便是。

　　在水上摇久了，走在岸上也还有些晃，我又回头看一眼那画舫，发现自己眼也有些晕，竟似乎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正从船头飘进舱内。

　　我正琢磨着接下来是该迈左脚还是迈右脚，犹豫不定，忽然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