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元年 都是浮云》频笑辄落

13、第 13 章

　　我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确是苏执墨的笔迹没错，只是上头的意思奇怪得很，说是金陵城外南头某某山上某某寨里的一位朋友，闲着没事儿请他上去喝壶茶谈谈天，去去便回，让我安心在客栈里呆着就是。

　　那某某山某某寨，为何听起来这么像位干劫道营生的山大王？

　　不过苏执墨既说去去便回，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等他回来我倒是要问问，怎么会有个劫道儿的朋友。我打个哈欠，又觉得肚子咕咕直叫，不如先去祭一下五脏庙。

　　我扔下那张纸，晃出门去，独自在街对面那家畅春阁里吃了几块盐水鸭，尝了两口梅子酒，又逛了几家铺子，看见一间店里有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正是夕阳西下、落霞晚照的情形，便满心欢喜的买下来，准备回去再题几个字，好拿去让晚庭换掉他那把已经晃了三年的破折扇。

　　天色已晚，我回到客栈，房内没有点灯，苏执墨仍未回来。

　　我心下有些不安，从正午到日落，喝茶谈天也该谈得差不多了，眼见这黄澄澄跟蛋黄一样的月亮就从天边升起来了，难不成那朋友谈得高兴，决定留他住上一宿，好秉烛夜游彻夜长谈？

　　我扑到桌边，抓起那张纸，又将苏执墨留下的话细细读了一遍。

　　大事不妙。

　　想来我下午真是一觉没有醒透彻，头晕脑胀的就将此事搁在一边。现在看来，苏执墨这张纸上，句句话中有话！

　　且不说苏执墨怎会有一位山寨里的朋友，就算真有，请他去山上喝茶，打发个人来传个信便可，何须派一位带刀的大汉跟着？苏执墨也不必如此着急着走，大可以等我回来亲口告诉我一声，又何必留下这么一封语焉不详的书信？信中又为何不肯透露到底是什么山什么寨那朋友姓甚名谁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倘若苏执墨并不认识这位朋友，试问天下又有哪一位山寨里的人闲来无事会专程去城里找一位书生，仅仅是为了同他谈天喝茶？！

　　炎炎夏夜，热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我从头到脚蹿起一股寒意。

　　苏执墨这信里的意思，明明是在说他不知何故被一个打劫的劫走，情境十分险恶，不知还能否回得来，叫我赶紧想办法。他定是花言巧语骗动了那劫他的人，才能留下这么一封书信，告诉我弦外之音。

　　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丢出去喂客栈后院池子里的那些乌龟王八。

　　苏执墨正午的时候已被劫走，打劫的人无非是图财图色，他身上并无太多银两，只怕那打劫的一时恼起来，他的性命便凶多吉少了。而我，我，我却慢悠悠睡了午觉逛了大街吃了晚饭喝了小酒才想起来这回事！

　　报官，得赶紧报官。

　　我揣起那张纸就往店外冲，直奔官府。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官府大门紧闭，连个守卫都没有，白天府前街摆摊的商贩也都已撤走，单剩两只黑漆漆的石狮子张着大口面目狰狞，四处静得只听得见我自己的喘气声。

　　一时间我有些惊慌失措，在府门前连绕了三个圈子才稍稍平静下来，这衙门围墙不算高，就算是官老爷已经睡下了，翻墙进去也得把他给薅起来。

　　我上前叩门，又想苏执墨在金陵不会有什么仇家，那些山贼既然将他带走，发现他身上没有什么银两，精明些的或许会将他扣为人质，再来要钱。要是这样，我现在找来官差们冲杀上去，大概还来得及。
　　只是这府衙的大门今日像是格外的厚，我心急火燎的敲了半天，也不知里头有没有人听见。

　　半晌，大门开开一条缝，探出来一个人影，极不耐烦的问道：“什么人，胆敢在此叩门，没看见府衙已经闭门了么？”

　　我一把抓住这位兄弟的胳膊：“官差大哥，有人被山贼劫了！”

　　这位仁兄甩开我的手，面不改色，平静异常：“何人，何时，何地，为何被劫走？”

　　我看他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心中极怒，还是得压着火头一一回答，至于苏执墨为什么会被劫走，不是劫财就是劫色，这还用问？

　　他听完，只是打了个哈欠，又问道：“什么山贼会跑到城里来劫人？说是被劫走了，有何凭据？”

　　被山贼抢了劫了还需要凭据？我只得将苏执墨留下的那张纸递给他，又再三强调苏执墨是被一位配着长刀的人带走的。

　　他轻扫一眼那信，顿时沉下脸来：“胡闹什么！明明是被朋友请去喝茶，哪里来的什么山贼！山寨劫人，怎会让你留下信来！”

　　这世上怎么还有同我一样蠢的人？我急怒攻心，冲他一阵大喊：“他写这信的意思就是想说他是被劫走的！这世上哪有山大王请人喝茶的道理？！”

　　我这嗓子气冲云霄，喊得府内的护院狼狗一阵乱吼。那位官差一脚跨出门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不要命了，敢在官府衙门前大喊大叫！就算真是被劫了，大人也已经睡下了，明天请早！”还没等我明白过来，府衙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这么早就睡下了？我抬手正要接着叩门，还没碰到门环，那大门又呼啦一下打开，刚才那位官差伸出头来，五官已然凶成一撮：“你若再敲，便立刻抓进牢里去。”

　　岂有此理，我怔怔站着，仰头看着漆黑紧闭的大门，想起书本中那些打家劫舍杀人不过头点地的强盗山贼，不寒而栗。

　　明天一早，只怕明天一早一切都太迟了。

　　事已至此，皆是我的错。我若不去鸡鸣寺，苏执墨便不会孤身一人；我若早些看出端倪，便不会连官也报不成。苏执墨若是少了根头发，我回去就算不被张大人裴大人杨大人乃至以崔然也为首的同年们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也会被自己的良心给折磨死。

　　既是一同平安出来，定要一同平安回去。

　　与其再此忐忑不安的干等一夜，不如索性拼了。

　　我赶回客栈，收拾出包袱里剩的全部银两，又逼着店小二给我找把长刀来。店小二战战兢兢的领着我到后院猪圈旁，抽出把长约一尺的杀猪刀，一脸恐慌：“客……客官，这便是本店最大的刀了……您……您这是……”

　　我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丢给他一块银子：“这把刀，我买了！你们金陵城外南头是不是有座山寨？”

　　店小二收了银子，像是安稳了些，忙不迭的点头：“正是正是，就在南门外那座照苍山上，不过那寨子很是怪异，也并非……啊……官您看着一身的书卷气，这是要……去落草？”

　　我正色道：“闲话少说，明日一早，去衙门报官，有人被山贼劫了，记住了。”

　　店小二点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困惑之情，我来不及解释这许多，揣着银子挂着刀牵上马，去赎人，赎不成，见机行事，能拖到明日便好。

　　一阵大风刮过后院池塘，水波涌起。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呸呸呸，紧要关头，我想这些不吉利的话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