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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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岁起，我和晚庭一同读书，一同玩闹，后来几乎日日住在他家，再到去年上京入翰林院，也是住在一起。二十来年，仅有过一次分别之险。那是十岁某天晚饭时听到我爹同我娘说为方便生意，想带着全家搬到武昌。我一听这噩耗，扔下筷子就跑到晚庭家，抱着他家的床柱子痛哭流涕不肯撒手。晚庭在一边低着脸不做声，却怎么也不肯再动碗筷，顾大娘劝了晚庭又来哄我，急得团团转。直到我爹娘来寻我，向我保证只是随口一说，决不会真正施行，我才挂着满脸泪痕跟他们回了家。后来顾大娘告诉我，晚庭那日明明急得发慌，却又说不出口，满腔堵着一口气，就是我们走后，那顿晚饭终究也没吃下去。
这回南下，一个月来一路奔波，每到一处，我便给晚庭去封信，详细说说这一路的见闻风貌。方才苏执墨出门去拜访一位在金陵的旧友，我独自一人在房内坐着，眼前又浮现出南门外长亭旁那湖蓝色的身影。
我提起笔，要给晚庭细细描述下这金陵胜景。心思所动，笔下格外流畅，刚刚心满意足的将信封口，苏执墨推门进来了。
不知为何，我一时竟有些慌乱，忙用袖子将写有“顾照”二字的信封遮住，站起来问道：“这么早就回来了？”
苏执墨扫一眼桌子，似笑非笑对我说道：“给京城的信写好了？”
我只能把袖子挪开，讪讪的把信封揣进怀里，跟着他下楼，站在店门口目送着店小二箭一般冲出去找人送信，想着晚庭未能与我一同来看看这金陵古城，心中怅然若失。
听身后苏执墨带着笑的声音说道：“微之你是要在这店门口望着京城，化成块石头么？那我就不等你，先动筷子了……”
他一句话正打在我心尖儿上，我又是一阵心虚，默默的走回桌前，默默的坐下，默默的端起碗，默默的夹了一筷子菜，淡而无味。
我依稀记得，上次在积香楼喝酒的时候，我头脑发晕同苏执墨说过些晚庭如何如何。打那以后，一旦同苏执墨谈到晚庭，我心里便有些发怵，总觉得像他样聪明的人，必定看穿了我心底那些惦记。
也不知道从几岁的时候开始，我对晚庭有了些同窗情谊之外的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心思。
五岁那年的腊月，我们全家迁到江陵，整个县城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下雪天我跑出去玩，又迷了路，蹲在一所房子前连冷带怕，惊慌失措嚎啕大哭，却有一只暖和的手牵住我，低声问我是不是住居正街布庄对面新搬来的那家。我一时破涕为笑，拼命点头，他便牵着我，穿过那大大小小仿佛永远也走不尽的街巷，直把我送到家门口。后来爹娘告诉我，那是邻居顾家的儿子，叫顾照。
十几岁上下，学堂上我时不时会望着他的背影发愣，他若回头冲我笑一笑，我便觉得开朗舒畅；有时候还会巴望着夫子罚我多抄几篇书，这样他便会整夜留在我家里，一面带着又好笑又好气的神情看我，一面又低头模仿我的字迹。
江陵县城里有闺女的人家都盯着晚庭这根好苗，从我们进京赶考前三个月开始，各路媒婆便纷至沓来，差点把晚庭家的门槛踩烂，连对门赵姨婆都托人来企图把她家赵大丫嫁给晚庭当夫人。我想起赵大丫那扎着辫子花枝招展成天不清不楚的模样，心里直恨不得一把火把赵家布庄给烧成焦。
还是晚庭他娘英明神武，放出话来说儿子年纪不大也不知能不能考上功名，不敢耽搁了各位黄花闺女年轻貌美的无限前程，说媒的人才渐渐偃旗息鼓。
经过此事，我心中一清二楚，晚庭这样的人物，将来必定是要娶一位贤良淑德的娇妻，虽不见得是位世家小姐，但也一定会是个才貌双全的书香闺秀。现下他对我毫无芥蒂，那也不过是兄弟之情同窗之谊。倘若他知道了我心中对他有这般的惦记，定会盼着离我越远越好，想要再同他一起醉眠湖畔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那却是不能够了。他日后成家立室，一帆风顺，每逢夏夜，能同我这个老友喝些清酒，谈些往事，我便心满意足了。
想到此处，我默默的又有些酸楚，苏执墨见我从头到尾都默默的，破天荒没有打趣我，也是默默的吃完饭，默默的回房躺下。
第二天早晨我们便去书坊，同那位留着两撇小胡子矮小精明到冒油的老板讨价还价，各类典籍，又搬出不少，让老板派人送回客栈。
回客栈的途中路过鸡鸣寺，寥寥和尚曾多次提到过这座西晋古寺。我第一次听到这寺名，以为寺中养了不少打鸣的公鸡，每天早晨迎着日出高声齐鸣，颇为壮丽。那时我也信誓旦旦的对晚庭说有朝一日必要亲去一探究竟，眼前经过，便不由自主的想独自上去坐上一坐。
苏执墨出乎意料的表示毫无兴趣，说他实在有些困乏，还是先回客栈躺着。我便一人爬上那座鸡笼山。
鸡笼山临着玄武湖，时值正午，夏日的阳光照得人浑身冒汗，寺里的香客和游人都不多，我在殿中晃悠了一会儿，觉得苏执墨当真英明，现下暑气太盛，口渴得紧，还是先回阴凉处歇着的好。
回到客栈，我蹑手蹑脚轻轻推开房门，生怕吵醒正在午睡的苏执墨。谁知道屋内空无一人，桌上留着三只用过的茶杯，苏执墨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躺过，莫非他又改变主意，顶着日头出门寻书访友了？
晒了一个中午，我着实乏得紧，懒得想这许多，将自己甩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
醒来时，苏执墨仍未回来，我觉得很是怪异，便将店小二叫来，问道：“与我同来的那位苏公子，中午可曾回来？”
店小二连连点头：“回来过回来过，只是后来又同人出去了，还给留了封信，说是等您回来就交给您，我这一忙，就给忘了。”
他边说边伸手在怀里掏来掏去，等他掏遍了浑身上下十二个口袋，终于找出张皱巴巴的纸来递给我，一脸的抱歉。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心中更是奇怪。
店小二转身要走，我又问道：“苏公子是同什么人出去的？”
他一听，立刻转过身来，手舞足蹈的给我比划：“是一个身高足有九尺的汉子！还带着把大刀！”
难道那个带刀的就是他在金陵的故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