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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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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一凛,顺着望去,一团白色正从那堆破砖烂瓦里冒出来,一个炸雷十分应景的响起。
我情不自禁向后缩了缩,背后却是大殿那堵西墙,无处可躲。
只见那团白色站起来,抖了抖袍子,穿过那满地的荒草青蔓破烂桌椅,直直朝我们这边走来。我紧贴着墙,借着屋外闪电的亮光,十分努力的想要看清楚他脑袋上是不是顶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他越走越近,我不动声色的往苏执墨身边靠了靠,我们两个人,狐仙多半不会瞧上我吧。
苏执墨对我一笑,旋即站起身来,迎着那狐仙一拱手:“阁下何来?”
他……他……他竟然还主动跟狐仙搭讪……
那狐仙也颇知礼数,竟向他回了个礼,答道:“在下江州赵四,来京城做生意,归家途中偶遇大雨,误打误撞到此处避雨,两位是?”
做生意的狐仙?还叫个如此市井的名字?我心里底气足了些,微微发僵的腿也有了气力,站起来答道:“在下庄……”
话未说完,苏执墨便开口接过去:“在下陆二,这位是我的表兄弟唐七,也从京城来,也是在此避雨。
我仔细端详着这个赵四,他一身白衣在这昏暗大殿的电闪雷鸣中十分耀眼,青玉发冠,细眉薄唇,一双桃花眼仿佛时时浮着丝婉转的笑意,看起来不像是个生意人,倒还真像个狐仙。
我们三人坐下来,赵四又向我问道:“唐兄陆兄家在京城?”
忽然不明不白的就姓了唐,我还有些不习惯,愣了片刻方才点头说道:“是是……正是在京城。”
赵四嘴角勾出一抹笑容:“哦?听唐兄口音,不像是北方人?”
我正准备说其实我是江陵人,苏执墨插话道:“表弟祖籍南方,自然是南方口音。”
赵四“嗯”了一声,又开口问道:“两位在京城,是做官?做生意?”
苏执墨一脸诚恳的说着胡话,连眼都没眨一下:“我们表兄弟在京城开了个书坊维持生计,这回出来便是四处去寻些稀奇故事,好刻版成书,赚些银两,赵兄是做何营生?”
赵四微微笑道:“其实也不算是做生意,就是来京城见见那些个合伙人,一同喝个茶吃个饭,免得天长地远,隔得生疏了,生意也不好做。”
他顿了顿,眉梢上扬,笑意又深了些,细长的眼睛眯起来,越发像个狐狸化成的人:“陆兄你一派潇洒气概,实在与赵某在江州时见过的那些书坊老板的老朽模样大不相同,京城果然卧虎藏龙。”
他倒是会绕弯子,什么也没说出来又把话茬子抛回给我们。果然生意人就是心眼儿多,与此人说话,当真累得慌,我有些困意,只想倒头睡觉,懒得再接这团白狐的话茬。
苏执墨倒像颇有兴致跟他这么胡扯下去,又道:“赵兄谬赞,陆某也觉得赵兄气宇不凡,不像个普通生意人,颇有份世家公子的态度。”
赵四听苏执墨说完,两人相视一笑,竟还笑出些惺惺相惜心照不宣的意思来。
不过是破庙雷雨,萍水相逢,谁也不认识谁,用得着这么绕来绕去的你恭维我、我恭维你么?听起来当真烦人。
赵四又道:“今夜雷雨,将我与二位困于此地,也算有缘,下回赵某上京,有机会定上陆兄家书坊购置几本传奇故事。”
苏执墨答得不紧不慢,十足客气:“日后我们兄弟倘若到了江州,得缘便也去赵兄家拜访。”
连他赵家在江州的哪条街上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拜访?我打个哈欠,撑不住他两人这样你来我往下去,只得说声困倦不已,实在抱歉,去旁边寻个角落躺下,迷迷糊糊的还能听见赵四在说些什么“唐七小弟率性天真”,苏执墨回一句“家中小弟心无城府自幼如此”一类一类。不过就是困了去睡觉,还要这样被议论一番,我在心里暗骂一句,以为人人都同你们一样喜欢一句话掰成三道弯儿来说么。
庙外仍是风雨大作,我这一觉睡得十分安稳。
一夜雷雨过后,早晨的天气便格外清爽,殿南面破窗里照进来的阳光晒得我浑身发软,畅快无比的翻了个身,一睁眼,见苏执墨正抱着手斜倚着墙,一双眼睛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连忙坐起身来,知道自己从小睡觉便不踏实,就爱来回打滚儿,现在在他眼里只怕是衣衫狼狈,说不定还满头荒草。
苏执墨见我醒来,仍是倚墙站着,似笑非笑的问道:“唐七小弟,昨夜一觉可还安稳?”
我拍拍身上的草,站起身来,说道:“安稳,安稳极了。”环顾整个大殿,也不见昨夜那团白色的赵四的影子,便问道:“那赵四呢?已经走了?”
苏执墨漫不经心的说道:“早已不见踪影了,想来狐仙只在夜里出现。”
我咋舌:“他不是江州的生意人么?”
苏执墨笑得余意深长:“狐仙爱化成个什么人物,岂是你我能分辨得出的?”说罢他便转身走出殿外,剩我自己在里头发愣。
我呆了一会儿,只得跟出去,对狐仙一事还是将信将疑,心有不甘,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执墨兄,你昨夜何必要同那赵,啊,同那狐仙扯那些话?”
苏执墨一脸坦然淡定:“他既不告诉我他是只狐狸,我又何必告诉他实话,大家都是生意人罢。”
我又问:“你怎知他真是个狐仙?难不成你看见他的尾巴了?”
苏执墨纵马前行,也不接我的话茬。
这个赵四,到底是人是狐?
这夜雷雨过后,我们一路向南,沿途经过许多县城州府,也搜罗了不少记载着奇奇怪怪传说旧事的书册。那些犄角旮旯里藏着的汉唐秘事,佛道各派的经书典籍,张大人看见这些书,说不定会感动得手舞足蹈,又大叹自己不知院外之事。
一个来月的功夫,我们到了金陵。
金陵自古帝王州,临街的酒楼商铺茶馆客店,繁华热闹无一处比不上京城,却又还多了份秦淮河的夜灯画舫,莫愁湖的十里粉荷,乃至清雨过后断墙下的一株碧桃,晨雾之中小桥头的一弯垂柳,温柔缱绻中写着段风流挺拔,自是令人颓然沉醉。
我和执墨在秦淮河畔寻了间客栈住下,打听到金陵最大最全的书坊所在,准备次日便着手开始搜罗。
在江陵的时候,广方寺寥寥和尚说过,他云游四方的时候,曾经沿着江顺流而下,直到金陵。那时我对金陵的向往之情毫不亚于京城,什么秦淮河乌衣巷莫愁湖凤凰台,唐诗宋词里一遍又一遍的颂着这魏晋风流,叹着这旧境古丘,直颂得我心神摇曳,拉着晚庭反反复复说哪日得空,一定要租条小舟,同他一起直下金陵。晚庭听了只是点头说好,又笑我念头太多,今日惦记着书本里的金陵,明朝又记挂上曲子里的扬州,真要抓我去租条船来,却又未必肯动弹。
我坐在客栈里,想到这些陈年往事,正要给晚庭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