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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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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光二十一年四月三十,清晨,南城门外十里,送别。
然也拖着我的衣袖,没完没了的叮嘱我记得要带些点心面人儿回来,还有杭州的折扇苏州的刺绣,要是还能摘些扬州的琼花,那实在是再好不过,只有这样,方才算是下了一趟江南。
晚庭同苏执墨牵着两匹马并肩走在前方,似在谈论些什么,一道湖蓝一抹墨绿,丰神俊秀的两个人,走在这朝阳下晨风中看起来实在算是张不错的画。相比之下,我和崔思还在为到底是杭州的伞骨子结实还是苏州的伞架子圆润而争论不休,拉拉扯扯,真真是有些自惭形秽。
前头晚庭站定,朝苏执墨一拱手:“这一去,恐怕不只是十天半个月的事儿,微之生性有些迷糊,烦请执墨兄你多加照顾。”
然也也凑上前去,说道:“正是正是,可得看着他,倘若他又跟上次一般喝得不省人事,执墨兄你可就麻烦大了。”
已经隔了这么久,生怕人家记不起来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找把刀砍了崔思的心都有。
苏执墨笑道:“两位请回吧,放心。”说罢他翻身上马。
我骑上马,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脖子扭断,他们二人的面目渐渐已经看不清楚,隐约还能望见那道湖蓝立在原处,被风吹动的衣角飘得我心底秋风瑟瑟,江水东流。
行路之人,总会遇上些天公不作美的时候,早晨出门还碧空万里,到了傍晚,就成了黑云翻墨,偏巧这片黑云还总是赶在路上四野荒芜无城郭的时候飘来。我本以为骑着马一天的功夫可以赶到离京城最近的韩县,因此路过官道驿站的时候,便只停下吃了两口菜又拉着苏执墨匆忙上路,谁知道眼见着天就要黑了,连个县城的影子都没见到。
望着天边越堆越厚的云,我心里一阵焦急:“执墨兄,眼见这天就要下雨了,咱们快些,应该还能赶到韩县……”
回头见苏执墨不紧不慢的反问我:“若是咱们一路狂奔,仍赶不到韩县,便如何?”
这我倒是从未想过,倘若赶不到韩县,我们便只好在这荒郊野外抱着两匹马枕着春夏之交的滚滚雷雨幕天席地一宿么?
苏执墨见我愣在原地,飘然上前,伸手往东南方向一指,说道:“此处离韩县尚远,天黑之前定然是赶不到了。”说罢他又抬头看了看天:“除非微之你想顶着雷雨走夜路。”
我心头有些火大,左右是到不了,你何必扯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快些赶路。我没好气儿的冲他说道:“那你说如何?”
苏执墨冲我扬眉笑了笑,说道:“前方那片林子里我依稀记得有座庙,去那里还是比赶着去韩县合适些。”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可看见一片郁郁葱葱,只是这林子的方位看起来离官道有些距离,那里会有座庙?我心里有些踟蹰不定,正在这时,天上划过一道亮光,紧接着就是震耳的轰隆声,一滴水正中我的鼻尖,我心下一惊,立刻对苏执墨无比肯定的点了点头:“就去那里。”
等我们喘着气儿冲到那片林子里时,天已黑下来。整片林子看起来昏暗幽沉树木丛生,只能牵马而行。这里实在不像会有座庙,况且附近并无人家,那庙里的和尚去哪里寻香火找供奉呢?我心里越发的起疑,不知怎的,脑中竟闪过顾大娘一年多前的絮叨,看着前方苏执墨的背影,觉得上头写满了“不怀好意”四个大字,莫非他堂堂一个翰林院侍讲,竟要勾结了什么山大王在这荒郊野外把我给打了劫再做成人肉包子?
苏执墨当然察觉不到我在他身后已经开始克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回过头来,见我站着不动,便道:“愣着做什么,前头就是了。”
我连忙跟上,眼见前方两棵高耸入天的松树下有一座暗红色的大殿,大门敞开,屋檐上的瓦当已经七零八落,窗户只剩下了框子,牌匾也不知道去向何方,墙上还爬满了青藤,蜿蜒曲折,在这昏暗中显得更加破败。
我指着这大殿,转头看向苏执墨,实在有些难以置信:“这……这就是你所说的……一座庙?”
苏执墨“嗯”了一声,将马拴在屋檐下的一根柱子上,拨开门口的藤蔓,抬脚便跨进了门内,道:“不是庙是什么?微之你看,韦陀双手合十,杵平放于臂上,岂不是正欢迎你我这样的外来宿客?”
天上雷公又打马经过,瓢泼大雨哗哗落下,我顾不得这到底是不是庙,只得一头钻了进去。
大殿正中央供奉着如来佛祖,两旁伴着文殊普贤。佛祖的塑像足有两层楼高,依稀还是座金身,想来这庙未废之前应是香火鼎盛。现下那层金片早已剥落,单剩佛祖右眼下的一点残片,闪着暗黄的光,看上去好似漆黑脸上的一点痣。塑像前的香案积满灰尘,一条腿儿晃晃悠悠,似随时就要倒下,也不知这是座哪朝哪代的庙宇,荒废在这林子中有多久了。
“执墨兄,你是如何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庙的?”我甚是奇怪,这荒郊野外的一个破庙,他一个成天呆在翰林院里的人竟然能找来。
苏执墨弯腰将大殿西侧的一堆破烂桌子腿捡开,一面对我说:“幼时赶路,仿佛经过,依稀有些印象。”
我很是好奇,他家在南方,幼时怎会到京城附近来赶路,便开口问道:“那是何时?”
苏执墨停下来想了想,满不在乎的说道:“大约是三岁的时候。”
天上一道闪电劈过,我有些呆。
且不说他三岁的时候是不是做梦才从徽州苏家大宅里跑到京城外的破庙里来,他……他……他仅凭着那个时候的模糊记忆竟然就敢把我往这远离官道的林子里带……我实在是无话可说。
我目瞪口呆的跟他一起收拾完殿西侧的桌子腿儿,又四处找些荒草垫上,和衣躺下。殿西侧虽然不漏雨,但屋外雷声轰隆,大雨倾盆,我枕着胳膊,实在是睡不着,只能瞪着眼睛盯着大殿的房梁,觉得此情此景正与小时候读过的那些志怪传奇如出一辙,单差一只美貌狐仙出没了。
苏执墨翻了个身,我估摸着他也还没睡着,便开口问道:“执墨兄,你幼时爱读志怪传奇么?”
他坐起来,靠着墙,低头向我说道:“此庙正是狐仙出没的好去处。”
我便也坐起身来,仍是抬头盯着屋顶,说道:“小时候我读那些故事,便一直盼着哪日自己能碰上个狐仙,成一个知己,有一段奇遇,每每对破庙荒冢这种地方,虽是心存恐惧,却也真是心向往之。”
苏执墨看着大殿东侧那一堆破砖烂瓦,忽然回过头来朝我一笑:“微之你可曾听说过叶公好龙这个故事?”
我连连点头,三岁孩童都知道的故事,我怎会不知?
苏执墨见我点头点的诚恳,眼睛往东侧瞟了瞟,漫不经心的说道:“微之你瞧,那团白的,可正是你所向往的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