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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越山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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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兰!”单听语气,便知墨教主喊的是沈澧兰。
“师尊。”这便是沈澧兰应了一声,看着墨容与一身白袍上半泼血迹,他声音冷漠得仿佛没有一点感情。
“无事,偏半寸的箭伤,伤不得我。”
楚元止出招凌厉,空中剑芒是道道直线劈开,逼墨容与而去,而沈澧兰耳旁萦绕他温柔动听的耳语:“你师尊,从哪里听出来你担心他?”
沈澧兰咬了下唇不吭声。
墨容与不敢怠慢,他随身不带兵刃,用的是一套掌法,名叫月华掌,看似简洁,却使得内力,如若用掌法之人内力不足,其中精妙之处便使不出来,沈澧兰只学得招式,彼时连苹果都劈不开,墨容与只怜爱地揉了揉他凿红的掌沿,委婉道,“绾奴还是要好好学剑法。”
楚元止的长剑竟被墨容与生生拨开来,对手多年,二人都熟悉对方武功的路子,一递一接圆转流畅,楚元止一侧是锋利的红金,身形矫健漂亮,墨容与一侧则为翻腾白雾,虚虚实实看不真切,而武功却恰恰相反,楚元止只是出招凌厉,而后一招比一招圆满充盈,长剑再夜色中画重重的圆,亦攻亦守,泽被四方,而墨容与不用掌心,只用掌沿及指尖攻他薄弱之处,以冲对盈,圆易破而难聚,绕是楚元止功力深厚,才抵得住他掌掌精准到圆心。
“正则你一个小郎君,怎么学得一手浑厚功夫,”墨容与亲昵地唤楚元止表字,慈和万状,随即掌中一指,重重点在剑芒空隙中楚元止心口,左手便去夺他怀中沈澧兰。
北和堂主杨元刚脱出几个兵卒的阵法,将手中红缨枪远远一丢,一杆半没土中横在楚元止与墨容与之间,一杆红缨枪能挡剑气,却挡不住掌风,让使剑的楚元止没有还手的余地,另一杆直直地向沈澧兰飞来,要钉上他衣袖来抢人。
楚元止身困此间,却松了抱着沈澧兰的右手,飞身旋起,空手夺过缨枪,脱手飞剑向墨容与毫无防备的后心,他身手飞快,动作之后沈澧兰甚至还未摔到地上,白袍飞散在半空如盛放杜若,楚元止看准时机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复将他拉回怀里,声似回音悠悠:“莫污了公主殿下的白袍。”
那声音久久不散,应也是内力深厚的缘故。
墨容与情急转身避过,袍服被剑刃划开了一道口子,愈发四散飘舞,月光下,墨容与脸上表情有一瞬的狰狞,眼窝陷在黑暗中,高高的颧骨却皓白如银,犹如骷髅。
楚元止拧着眉心,满目冷如霜花,却并不慌乱。
墨容与掌法手掌由前而下,由下转平,掌风阴寒,内力凛冽,直逼楚元止双目而来,月华掌中最后一式“索灵”,由人双目贯向后脑,是极为阴险的杀着,但强则易遭反噬,此掌内劲由心而发,所付内力越大便越损耗心神,由墨容与此刻神色便看得出他用了十成力气,此刻用这一招,分明是摆足了与楚元止同归于尽的架势。
其实楚元止不明白为什么沈澧兰这么一个武功平平的人这么得凶名满荆楚的墨教主稀罕。
所以楚元止甚至都不用费事用真功夫同他打。
楚元止挟起沈澧兰,迎向墨容与这一击。
墨容与其实料到他出此招,奈何七寸被对方握在手里,他没有选择,只能生生将招数收回,登时一阵眩晕,喉中腥甜。
沈澧兰目光始终冷冷的。
楚元止趁机飞身跃起回到亲军天璇阵法中,靖北王府列阵功夫了得,收放自如,登时便没入夜色,无影无踪,连带着楚元止和沈澧兰都消失不见,兰山前顿时宛如寂静岭,却不是教众所期待的尸体横陈是寂静,而是任对方逃脱的寂静。
众人都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有扬灵未参战,脑中念头飞快转动,其一,任由楚元止光明正大地掳走月华教教众,教内众人脸上实在不好看;其二,楚元止抓的是教主的绾奴,今夜注定是一堆麻烦事的开始,还不如去年中秋要杀要剐在此一役,也好过日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生;其三,次年为阴气最盛的庚子年,次年八月中秋祭月神是教中头等要事,少了一个年方十七正当时的沈澧兰,期年准备付之东流不说,更是天降凶兆亡教之兆,人心惶惶士气低迷,不说征兆,实事求是上也是兵败气象;其四,连头号劲敌楚元止都能混上山来,南安寺守卫是出了大乱子,扬灵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是哪里出了纰漏;其五,扬灵也在剑光一晃间,看清了楚元止的剑名唤作“思君子”。
说起思君子剑,就牵扯到月华教一桩陈年往事。同墨容与同创月华教的,还有一位名叫离末的高手,墨容与的武学路子阴气重,长于点和破,离末于武功上更是深不可测,博大广袤,时为世间第一高手,二人配合无间,月华教的本意也不是自成朝野,而是解民倒悬,济弱扶倾,教众也都是出于信仰才皈依,没有蛊毒这一说。后来不知为何二人却闹得水火不容,离末一去,便杳无音信,销声匿迹于江湖,月华教便越来越往墨容与的方向走,手法阴毒,令人胆寒。
离末用的剑,名唤思君子。
所以着究竟是楚元止故意做样子,还是他已同离末联手?
所以是南安寺出了叛徒,还是对方实力比本教想象中更强?
形势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无论是哪种情况,后果都不堪设想。
扬灵道:“教主无需忧心,南安寺药草一绝,先为教主疗好伤。澧兰的事情交与我众人,待在下同余堂主商议后行动,我教陷于被动大半是因澧兰为楚靖北所擒,此事在下必然会尽快,以免风波迭起,夜长梦多。”
他暂且未提起仲秋祭与思君子之事,尚未有定论,只是徒增忧虑。墨容与近来年岁渐长,更笃信祭礼之类活动,近来提拔的左右使也都是护教主有功的人,扬灵清楚得很,教内真正能撑起半边的还是东平西静二堂,因宁北渚仲秋一役,护的却是扬灵,墨容与有些不高兴,便将他二人不高不低放在堂主上。
扬灵深深望了一眼宁北渚。
宁北渚会意,眉眼隐隐泛起忧色。
楚元止松了一口气,得空瞅沈澧兰一眼。
“荆楚多美人,美人多骄矜。千金轻一笑,红袖系游魂。”这是南越皇帝萧玄度一手搂着不知叫非非还是如是的舞妓,一手拉着楚元止的衣袖,一脸沉醉地念给他听的。
荆楚的美不同于正统的静女其姝伊人在畔,一言以蔽之,就是勾人。沈澧兰是兰溪里顺水漂来的荆楚山水的孩子,便是这种山间灵狐样的脸,尖尖下颌,微扬微红的眼角,神色纯净,顾盼流连。偏偏又一件宽大白衣将身形遮得严实,手腕一只沉香檀木镯子,便将这勾人在遮掩禁欲中显出万种风情来。楚元止第一次觉得,这位沉湎酒色的偏安皇帝的话也有精到的时候,这四句放在沈澧兰身上,恰如其分,纵是他对美色无感,也不得不赞叹此乃巫风楚雨的钟灵毓秀。
沈澧兰丝毫不像目睹了教内厮杀的人,满眼漠然。
楚元止把沈澧兰抓着衣领递给万安,“这个人,替本王收好。”
万安笑嘻嘻地提着衣领接过沈澧兰,沈澧兰还是没有表情,除了被衣领勒紧时微微眯起眼,丝毫不欲反抗,万安拿出铁链要拷上他,他也不挣脱。
“慢慢慢,慢,”楚元止脸上是标准的纨绔笑容,摸着下巴道,“万将军切莫伤了公主纤手,本王怜香惜玉的名声远播京城,对兰兰这样的美人自然是要疼的。”
楚元止着意看他,沈澧兰眉头微动,终于露出了一丝的嫌弃。
很好。
“说实话,”楚元止好听的声音缭绕沈澧兰耳廓,诚恳得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澧兰。”
楚元止深情地掠了掠沈澧兰的鬓发,“本王是想救你,你信我。”
“为何。”沈澧兰眼睛有骄矜的弧度。
楚元止暗自笑了笑,脸上却认真得仿佛泫然欲泣,“你看你们南安寺多穷啊,一个个只能穿缟素衣裳,你们那个什么,墨教主,连身像样的礼服都没有,多寒酸。澧兰,别跟墨容与了,你跟我走,你不知道京城的美人都穿的什么样的衣裳,金银刺绣,蜀缎云锦,袖上红石榴,枕畔双鸳鸯,双股清泉水,怀间明月光,我都给你买。实不相瞒,我此番去南安寺不为朝廷不为魔教,澧兰,本王都是为了你。”
楚元止执着沈澧兰戴檀木镯子的手,期待地等他开口。
他口中的清泉水明月光之属,乃是勾栏瓦肆的行话,形容青楼女子袒胸露腿的打扮,此时分明是为了激沈澧兰,惹得万安与于辞尴尬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澧兰看起来好像把楚元止的话想了想,严肃道:“月华教禁欲,罔顾王爷深情,澧兰不能从。”
“咳咳,”万安憋不住笑,被楚元止暗中剜了一眼,生生把大笑中途变成咳嗽声。
“那你让我怎么办,澧兰,”楚元止逼真地含了两眼泪水,抬袖拭了拭。
“月华教众,不染世间尘。”沈澧兰骄傲含笑道。
沈澧兰有所察觉楚元止在骗他。
靖北王府陈设亦简单,几乎无南安寺考究华美,看得出只作生活起居用,不作奢靡享乐之所,楚元止有意无意显示自己挺有钱的那些话大概就是编的。
万安拎着沈澧兰到府上扣人的恒安祠,无巧不巧也点着一片长明灯。
楚元止走在后面,对于辞低声吩咐:“此人看似是毒人不浅的,实则是个不谙世事的绵糖饼,人傻好处多,给本王好生看着,出了半点差池,拿你是问。”
于辞单膝到地抱拳道:“在下领命。”
楚元止点过头,转身去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