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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京秋 ...

  •   楚元止到正堂更过衣,换上一身家常的枣红澜衫,开始心事重重地吃早饭。他左手掰着维京有名的点心铺苏禾斋的枣糕往嘴里送,右手持着汤匙在红豆醪糟里胡乱搅动着,也品不出个滋味。
      昨夜偏了的一箭,他是故意为之。
      月华教在荆楚势力不小,南越小朝廷里外全倚仗他这么个位同摄政的王爷,欲强取月华教是不可能之事,杀了墨容与,未必是好办法,反而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教主跟一个教内圣品令对方处处掣肘来得切实。楚元止是个务实的人,欲除月华教,绝不可能在一朝一夕,欲救这脏污横流的世道,几乎是他老楚家几辈子的事,什么都做得,就是急不得,这个道理,师傅一早教过他,楚元止深以为然。说是这么说,可眼看他建庙宇,眼看他招教众,眼看他踩着人头爬上自成的朝野,楚元止还是着急,觉着不能这么跟月华教硬耗下去,怎么个不硬耗法,他还没有想出。玄冥刚刚同东西二堂坏了楚元止在维京的多处眼线,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楚元止若不想陷于被动,就只能出击。
      并不急在眼下,沈公主在此,月华教的人自会送上门来。
      想起沈澧兰,楚元止不屑地笑了笑,但那抹笑意很快就消失了。眼下仿佛是南越胜一筹,至于以后怎么办,此刻楚元止还是一团乱。
      还是得问问师傅。
      楚元止扔下剩的一小块枣糕,飞步出门,衣裾飞扬,靖北王府地方不大,转眼便行至大门,楚元止正要迈步出去,左腿却被一个浑身脏污的老头子抱住了。
      “爷,”老头子嬉皮笑脸道。
      论年龄,这个老头子做楚元止的爷爷都绰绰有余,此刻却如此厚脸皮地叫他爷,楚元止左眼直跳,欲把脚收回来,“本王不认得你这个孙子,放开。”
      “您不认得我了?”老头抱得更紧,“我是前些天您施舍过银子的南桥头胡老三啊,小的狗眼没见识,只顾着那点儿银子,竟然不认得王爷,该死该死,这不,小的一直惦记着王爷呢。”
      楚元止想着心下略宽,神色缓和了不少,“所以你来这做什么?”
      胡老三道:“小的想做王爷的家丁。”
      “王府家丁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你不行。”楚元止说着要走。
      “王爷就好人做到底吧,”胡老三换上了一副可怜神色,“可怜我胡老头一把年纪,连媳妇都没得娶,王爷您家大业大,怎就容不下我一个家丁……”
      楚元止不耐道:“您老请便吧,本王还有事。”他用了几分巧劲功夫脱出身来走开,可胡老三又狗皮膏药一样地缠上来:
      “王爷不往府里招杂人,出个杂人总可以吧,总在这里进进出出的凤仙小娘不过是王府一个贱丫头,不如嘿嘿,给了我吧。”
      “滚。顾雍,把这人给我拖走。”
      楚元止刚刚暖起来的一点心登时凉透。
      什么知恩图报永志不忘,全是哄人的远古故事,如今这个世道,帮了谁,谁就会缠着你不放一要再要,甩都甩不开,所以像朝中一批自诩风月党的士人,天天吟诗作赋,喝酒弹琴,置身事外,就常常酒桌上笑楚元止是冤大头。尤其是风月党的名义领袖黎敬亭,几乎把家搬进了清泉竹林,称病不朝的日子居多,明哲保身,自诩清流,得朝野敬一声先生,楚元止也羡慕,但他却不能放开这一摊子不管。
      那便当真是万古如长夜了。
      家丁顾雍敏捷地飞奔过来,反手一剪,将胡老三一把拉开:“滚!什么东西!”
      “我自己会走。”胡老三甩开来。
      “走!”顾雍喝道。
      胡老三背手逍遥而去,仿佛刚才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对了,王爷不给,就莫怪我老头子时时来尊府转转了。”言外之意,你家大人往后不要想今后消消停停的出门。
      见惯不怪,楚元止心如止水地掸了掸左衽的灰。
      但今日楚大人注定不能安静地去一趟洞庭畔找一趟他师尊。
      顾雍道:“王爷,内宦豆绿制服,对面是宫里来的人。”
      说着便有个手持拂尘,身着暗红补服之人尖着嗓子道:“王爷送贵客呢吧,对这种人不必客气,打死了事。”
      楚元止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可不是,本王正想着把人处置了,这不江公公就来了。”
      江富才神秘地给楚元止使了个眼色:“万岁爷叫王爷寻的人……”
      楚元止心头一凛。这几日忙着月华教的事,萧玄度近来常常大呼宫中女子无趣,见惯了庸脂俗粉,喝凉水似的叫楚元止去替他寻个清新脱俗的绝色美人,楚元止竟给忘了。
      但楚元止毕竟是楚元止,他双眉一挑,自信地道:“有。必然是巫风楚水的骄矜美人,本王担保,绝对有大乐子寻。”
      他想起后院恒安祠那位,不禁苦笑,说他人傻用处多,用处还真是不少,连这种用场都派得上。
      “那地方自是老地方。”江富才一张肥脸闪着油光。
      “本王这就去请美人出祠。”楚元止含笑道。

      天气早已入秋,楚元止挟着一身寒气撞进恒安祠,带灭了好几盏灯。
      沈澧兰正自心如止水面无表情地看着烛光,忽而看见灭了几盏,自然地从袖里取出火种去点灯。他表情圣洁宁静,修长五指矜然揽过袖摆,另一只手将烛火倾下,点亮了被风带灭的灯光。一身素衣浸在暖橘光中,影影绰绰。
      手臂在灯旁拢了片刻,火光跃动,终于在他手心燃成平稳修长的细焰。
      楚元止微怔。
      恒安祠的灯每一盏是一个为靖北王府救的人,所谓圆难聚而易破,恒安祠的灯远远没有南安寺的多。沈澧兰给他点灯,一尘不染的样子让他心中不轻不重地动了一下。
      “澧兰,”楚元止唤他,已然是在仔细地考虑这样的人要不要去沾上酒色荒淫浊气,或许他带个秀气的婢女给萧玄度敷衍了事,这么个重要的角色还是好生藏在恒安祠?
      沈澧兰抬起头,楚元止登时看见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月华教阴柔的邪气环绕着神秘精美的眉眼,烛光映照下,沈澧兰有种脆弱而纯洁的处子之美。以楚元止多年的经验,对这种长相只能置一词——坏人。
      “本王带你见个贵人去,顺带见一见本王口中的双股清泉水,怀间明月光,说不定到时,我们兰兰就心动了肯跟了本王了。”楚元止食指挑了一下沈澧兰的尖尖下颌,短尖的弧度像个猫。
      “我不去。”沈澧兰拗道。
      楚元止啧了一声,手在他腰间一提,半托半抱地把沈澧兰举起来,“多余问你。”
      沈澧兰指尖在楚元止肩上一抵,白袍扬起,轻轻巧巧挣开他落在地上。习武之人,楚元止一碰便知这一指绵软,内力不足,恰是这内力不足,致这招巧劲显得格外突出,身上功夫有如掌上舞,轻巧漂亮。柔韧有度。
      楚元止觉得挺有意思。
      “澧兰这是耍赖呢,”楚元止摆出的表情足够宠溺,“本王抱你,总行了吧。”
      楚元止双手抄起他,将他横抱起来,看似温柔抱得美人,臂上却用内劲箍住他,让他动弹不得。沈澧兰挣了两下,可楚元止手臂比金锁链还结实,他也无可奈何,干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他怀里。
      楚元止竟觉得,这个生下来就在虎狼窝里长大的孩子好像还挺可爱的。
      王府家丁晓得自家王爷从来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他抱了个美人出来也不太惊奇,除了新到府没多久的凤仙小娘子吓得扔了扫帚,其余众人只各做各的事。
      楚元止畅通无阻地到了门外,上轿道:“秦淮凝翠阁。”
      轿子抬起,靖北王府家丁武功傍身,靖北王红呢大轿也是维京城的活门神,于是一路飞快。
      楚元止想抓住有限的时间松快一会,逗沈澧兰道:“澧兰,本王自幼父母双亡,一把年纪也没娶妻,时常觉得很寂寞。本王看似家财万贯、位极人臣、前呼后拥、风流倜傥,可是在本王的心里只有你一个。”
      沈澧兰很专注地看着他,在等他说下去。
      “陪我说说话吧,澧兰。”楚元止扯起对面沈澧兰的手。对付沈澧兰这样的人,用语言迷惑他永远比用武力收复他省劲,他这么说无非就是免了轿子里打来打去,等到他陈词完,沈澧兰再翻他两个白眼,差不多地方就能到。
      沈澧兰侧脸想了一会儿,轻轻道,“好。”
      楚元止意外地挑了挑眉。
      “你说吧。”沈澧兰双手搭在膝上,似乎是他陪着楚元止玩。
      “你们月华教真的很穷吗?”
      “为何。”沈澧兰脸上不服气的表情更加衬托出眼尾弧度,“月华教只是不染铜臭,但也不短银子。”
      “你还是公主殿下呢,墨容与还是教主呢,披麻戴孝。”楚元止满脸以貌取人的嚣张表情。
      沈澧兰抽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悠悠吐出一长串话:“莫唤我作公主殿下,唤我澧兰,莫呼教主名讳,唤他慈懿仁德承天启地望舒尊使墨教主,师尊爱听此唤。”
      楚元止暗暗感慨墨容与近年真是越发膨胀得不像话,口中漫不经心道:“哦。”
      沈澧兰推了推腕上镯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楚元止看到对方青灯古佛的表情透出了一丝幽怨。
      “王爷,凝翠阁到了。”轿夫赔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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