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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家小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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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他膝下,只有一个二齿女童。”
少年的身形顿了顿,没抬头,手下却是骤然一按。他不知摸在哪个穴位上,尉霁一惊,疼得直接弯下腰。
“你…!”
“二两银子,给是不给。”少年道。
“…………”尉霁咬着牙,喘着气直起身:“给。”
他和少年对视着,就见说完这句话,对面的少年眼尾弯了弯,染了些笑意。
弯刀一般的眼睛软下来,一瞬间变成了亮亮的钩月。尉霁眨了眨眼,突然有些不适,别开了眼。
少年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见他别过眼睫毛乱眨,面上有些疑惑,于是抬手拍了拍尉霁的肩,“行了,走几步。”
他说着,便要松开手,却被尉霁紧紧抓住。
“使不上力。”尉霁不敢太攀着他的肩,双腿抖啊抖地往下坠。
少年看着他的腿:“一点都不行?”
尉霁点头。
“………”少年皱起眉,沉默半晌,弯腰将尉霁放在草地上,随后脚下一扭,转过身,背对尉霁半蹲了下来。
“上来吧。”他侧头说道。
尉霁犹豫了几秒,腿仍是动不了,齐伯他们估计还在四处寻他。他想了想,还是上前抱住了少年的脖子。
待他抱好,少年便背着他站起身。
身下的身体轻轻动了动,尉霁脖子有些热,想尽力挑个能让少年省力的姿势,就听到从骨头传过来一声吸气低吟。
“你不轻,别瞎动了。”少年冷道。
“……”尉霁:“抱歉。”
两个少年朝着远处的宅子走去,练兵场大得很,尉霁是瞎跑进来才找到这处石洞,那少年却像是认路,东拐西拐地毫不犹豫。
尉霁头越发晕沉,不知是那药起了作用还是毒起了作用,惹得他脑袋不受控制地耷在了少年的脖子旁。
这人连头发都一股药味,但这药味又不苦,有种别样的安神效用。少年力气不小,走得稳,身上的暖意隔着衣料传给尉霁。
尉霁原本还绷着身体,然而少年的背上太舒适,尉霁忍不住这诱惑,放松警惕,不出片刻就舒服得直发困。
“别睡!”少年察觉到身上的人懈下力,偏头喊他的名字,沉声威胁:“要是睡着,我就把你扔这儿 。”
尉霁忙强打精神抬起了头。他看着前方层叠的桃树,阵阵的困意怎么都驱散不尽。昏沉之中,他猝然想起还不知晓对方的名字。
他偏头想问,却不慎压住少年的头发,就听少年闷闷地啧了一声。
“……抱歉。”尉霁抬手,把脸下压住的药香头发拨开些,问道:“你唤何名?”
“叫我恩人就成。”
尉霁:“………”
“我是说姓名。”他道。
“先唤我恩人再说。”少年道。
“……”尉霁放弃:“算了。”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又想不出问其他的,安静之中,药香又开始熏得他发困,意识却牵得不让他睡。正痛苦着,一丝裂痛骤然从腿上传上来,尉霁毫无防备,疼得下意识蹬了蹬腿。
他一动作,少年立马就停下来。尉霁以为他要履行将自己扔下去的诺言,立马紧紧抱住了少年的脖子。
然而少年却只是稍稍偏过头,问他:“痛?”
“……”尉霁愣了愣,应道:“一点。”
少年点点头,重又抬腿走起来,道:“会越来越痛,别哭在我衣裳上。”
尉霁:“……不会。”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痛意果真如少年所说愈加厉害,尉霁忍得辛苦,却也感觉少年越走越慢,于是学着少年那样生疏地拍了拍他:“歇会。”
“不行。”少年喘着气拒绝,脚下不停:“得换药。”
尉霁困惑:“为什么不现在换?”
少年不耐烦地啧一声:“药在房间。”
尉霁怔愣:“你……真是客人啊。”
“……当然。”少年道。
尉霁安静了几秒,低声道:“我不知道府上会来客人。”
“我不需要招待。”那少年停了停,问道:“你知道又怎样?”
尉霁:“……不能怎样。”
府上许久没有过客人了,父亲远在边关,母亲又过世,每日来访的就是尉霁的学堂老师。因而他也的确不知道该怎样招待这同龄的客人。齐伯大概也知道,所以没喊他出来。
但想到不好生招待,少年可能就再也不会来了,尉霁突然又有些慌。
“你……到底叫什么?”尉霁问,不待少年开口,又赶紧说:“你告知我,我好将二两银子交于你。”
“你管钱?”少年问。
“……这你不用管。”
少年笑了笑,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裴毓。”少年道。
“………”尉霁反应良久,终于明白过来这人的身份。
年龄与自己相仿,又敢在尉将军府的私地睡觉的人,只能是裴家的那位公子了。
如今大凉内,踞守西北两营的两位大将便是裴子邛与尉赤,他二人英雄相惜,加之裴家夫人和自己阿娘的私交甚密,尉裴两家之间的关系自然是日渐亲近,甚至还半真半假地结了娃娃亲。只不过自从新皇登基,两家人碍于身份,为了避免被怀疑,便刻意减少了见面的次数,以至于尉霁从未见过裴子邛和裴家姨娘之外的裴家人。
他看着裴毓的侧脸,重复道:“你是裴毓?”
“是。”
“你就是裴叔伯的……”
“嗯。”裴毓道:“家父出边了,我懒得去,所以送我到这边来暂住。”
尉霁噎了噎,想问他懒得去是什么理由,却被另一个字眼吸引去注意。
“暂住?”尉霁一下有些兴奋,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也上学堂?”
“不用,”裴毓知道他在想什么,冷道:“只你要去。”
尉霁:“……如此。”
他丧了气,低下头。又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羞,犹豫半晌,低声开了口。
“你家……小妹,在家可好?”
他问得忐忑,却见裴毓愣了愣:“我是独子。”
尉霁:“……独子?”
尉霁一下蒙住。如果裴毓是独子,那他二家的娃娃亲……
这事还是他很小时候听来的。那时尉裴两家常常往来,坦荡光明,两家的当家夫人是蜜友,因而早早就给他与裴家娃娃结了亲。
他听说这事的时候,阿娘还绘声绘色地说那小姑娘可水灵了,将来必是名动江南的美人。
而现在,裴毓却说……他是裴家独子?
尉霁不禁开始怀疑是他记错了,还是那本就是阿娘喝多了桃花酿后同他瞎说的。
“啊……”
尉霁一声不吭,裴毓却是明白过来,他清声道:“你那娃娃亲,是和我结的。”
尉霁眨眨眼,瞬间大窘:“……什么?!”
“你娘亲以前认为我是女孩,”裴毓声线平淡:“我也以为你是个姑娘。”
尉霁讷讷:“我是男子。”
“嗯,我看得出。”裴毓道:“我这次来也是想解除这事的。”
“……本也只是玩笑。”尉霁窘迫道。
“是吗?”裴毓却是笑了笑:“那你还问候我小妹。”
尉霁无言以对,只能语塞地闭了嘴,不再打扰裴毓专心赶路。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直到接近子时,两人才终于走出桃林。林子旁是尉府的偏院,往来用于招待客人。主宅离偏院还有好些距离,尉霁听得见越来越近的呼喊声,又感觉裴毓呼吸声越来越重,忙侧头对身下人道:“裴毓,不用走了,我们在这儿呼救。”
然而裴毓不应声,也不停步,竟是一个打转往呼喊声的反方向去。
尉霁向他前进的方向看去,那道路尽头是西侧的偏院,这偏院许久没人住了,尉霁都没来过几次。
“你住这儿?”尉霁问。
裴毓不答,走到偏远门前,一个精壮的青年正立在门内张望,见到过来的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少爷,你去哪……这是尉公子?”
“款冬,背进去,给他换上三横三纵里的药膏。”
裴毓将尉霁卸在墙旁,随后扶着石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尉霁先前被腿痛逼得满头大汗也不出一声,此刻被裴毓放下却不禁闷哼一声,他定睛看着裴毓,不待说话,却又被那叫做款冬的背起。
见就要进去,他有些茫然,急忙拉住了裴毓的袖子。
裴毓看着他骤然抓袖子的手,挑挑眉,看了过来。尉霁不禁有些臊,但不太想放手,问道:“你去哪?”
“……沐浴。”裴毓抓着他的手扯开,随后对那款冬下令道:“送进去。”
款冬点点头,背起尉霁就往院内主屋去,打开门,将尉霁稳当地放在了床上。尉霁欲起身,却发现腿上毫无力气,方才难以捱制的痛意不知何时已消去,先前那种慢慢弥漫的酥麻感再次席卷重来。
那款冬将他放下后一言不发又匆匆走了出去,好一会儿后才再进来,手上端着个陶瓷罐,他走近了些,在床边蹲下身,是武人的姿势。
尉霁看他这样,便知道他不是普通的小厮,大概是裴毓的贴身近卫。
“尉公子,伤口在何处?”款冬问。
“脚踝。”尉霁道:“多谢。”
“公子客气,这是小的分内之责。”
尉霁靠在床头,看着款冬掀开伤口处的细绢,移开了那堆黑木料。伤口处的黑紫已经弥漫成圈,两个小口往外留着脓液。款冬面色不改,掏出一块湿帕擦过周边,又另拿了一块干帕抹净脓液,随后拿着那罐子,如同裴毓那样,磨着圈打转。
他手法娴熟,药上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弄好,又将细绢洗干净,重新系了上去。待收拾干净,便安静地准备退出房间。
尉霁想了想,喊住他:“款冬?”
“是,”款冬停住:“公子有何吩咐?”
“劳烦你,去找齐管家,告知他我在此处玩耍过夜,”尉霁道:“让他不用担忧,也不用来寻。”
款冬闻言愣了愣,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刚阖上,却听外头便传来说话声。
尉霁寻声看过去,就见少顷后门被推开,敞着外袍的裴毓走了进来。
他果然是去沐浴了,周身蕴着湿气,头发还沾着水珠子着,挂在耳旁,随着走动左摇右摆的,看着有些有趣。
裴毓朝床上的尉霁看了眼,没说话,随即阖上门,走至桌旁便坐了下来。他安坐着,端起壶,倒了杯茶给自己喝。
尉霁看着,慢慢发觉过来自己许久没进水,喉间干得冒烟。他于是舔了舔唇,试探地喊道:“裴毓。”
“嗯。”裴毓轻轻应着。
尉霁看着他手中的茶盏:“那是什么茶?”
裴毓稍稍瞥了他一眼:“怎么?”
“闻着……”尉霁顿了顿:“挺香的。”
“……是么?”
裴毓微微挑眉,看过来,晃了晃茶杯:“可这是井水。”
“………”
尉霁啊了一声,收回眼,耳朵发臊,勉强说下去:“天然茶水,……难怪香甜。”
他说完,就听裴毓嗤笑了一声。
“你喝不了,”裴毓放下茶盏,道:“待会还得服药。”
“你开的药?”
“自然。”
尉霁看向他:“你的医术……是向令堂学的?”
“嗯。”裴毓道:“放心,医不死。”
尉霁看他笃信的自傲模样有些好笑,收回眼神道:“我不担心。”
他的确不担心,裴毓的医术他才体验过,如今腿已经慢慢开始有些知觉了。虽然裴毓同他一般年岁,但医术应当是上乘。况且他还是裴姨娘的儿子,肯定差不到哪儿去。
裴毓闻言,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他垂眸沉思顷刻,偏头看过来,沉默了一会儿,问尉霁:“你跟齐管家说,在这儿玩耍?”
尉霁:“……是。”
裴毓单手撑脸,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
尉霁被看得些许紧张,忍不住抿了抿唇。
“你……是想逃学堂吧。”裴毓眯着眼,直白指出。
“……明日休学。”尉霁回道。
他自认没有诳言,学堂唯一的学生身体不适,自是要休学。
裴毓哼一声,不置可否。他站起身,移步走到屋侧,不知捣鼓了什么。俄顷,又重新回到床边,将一包油纸裹着的小块递给尉霁。
尉霁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蜜饯?”
“待会儿要喝的药极苦。”裴毓塞在了他的手里,道:“大概能抵些味。”
“……谢谢。”
尉霁心下欢喜,忙双手捧起包裹,打开油纸。
然而打开后,里面却又是一层油纸。尉霁顿了顿,拨弄着继续打开,越动作,却越疑惑。
就见那油纸裹着油纸,连着折开四五层,一堆乳白色的碎末糕屑才出现在眼前。
尉霁极慢地眨眨眼。
甚至那堆碎糕堆起来,都及不上他的右手拇指大小。
“省着点吃,”裴毓抄手站在一旁淡淡出声了:“只剩这些。”
尉霁见他不是在说笑,只能张了张嘴:“……好。”
“这是内郡的冬糕。”裴毓见他看着蜜饯粉末发愣,顿了片晌,又说道:“爽口甜滑,不腻不干,内郡外无处可买。”
尉霁听懂了,裴毓的意思是这冬糕是家乡特贡,十足美味,别地寻都寻不见,有这些已是弥足珍贵。
“……嫌少就别吃。”裴毓皱皱眉,伸出手掌。
“不,不少。”尉霁躲开裴毓的手,把油纸包一张张又包回去,垂头看着,道:“谢谢。”
门外传来敲门声,裴毓道了一声‘进’,款冬便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苦味瞬间飘过来。
尉霁看着款冬端过来的黑色药汤,稍稍屏住呼吸,鼻子微皱接过药碗。
“这一碗有些多了,”裴毓看了一眼,回头对款冬道:“怕是会很苦,你去……”
然而不等裴毓说完,尉霁便端着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苦味一开始无甚感觉,然而下一秒,就像汹涌的洪水回流般反噬过来,阵阵反胃感冲上喉咙,尉霁绷着牙,好费力才勉强压下了那股恶心。
他忍着深入头颅的苦味,待这股劲儿缓过来,才将药碗递回去,却见裴毓和款冬都是一脸吃惊地看着他。
“怎么?”他问。
裴毓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不苦?”
尉霁老实回答:“极苦。”
不止是极苦,而且是反胃,头晕,恶心。
“………”裴毓低头看了眼他手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蜜饯呢,不吃?”
“吃。”尉霁不动声色地将油纸包塞进衣服中,“以后…喝药的时候吃。”
“……随你。”裴毓淡淡看他一眼,随后偏头站起了身,道:“明早起来大约就能动了,款冬会将药方给你,你到那时就自行回去吧。”
“……”尉霁眨眨眼:“不用上药?”
“药膏也会给你。”
尉霁沉默须臾:“我不会上。”
裴毓于是驻足,侧身低头看他,目光透着了然。尉霁被盯得有些心虚,不由偏开头。但又觉得这样的机会很难得,于是偷偷转回眼,对视回去。
然而裴毓却没再看他了。
“款冬会告诉你的下人如何用药,你不用担心。歇息吧。”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像是再多留一刻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款冬收好碗,也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只留下满室的药苦味。
尉霁从门上收回眼神,低头轻轻吐了口气。他左右看看,掀开床沿叠得齐整的被子盖在身上,随后躺了下来。
这处应是裴毓的房间,枕头上和被子上都和他身上一个味道——入里三分的药涩,混着颇酸的熏香,闻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尉霁自己屋内熏的安神香有些酸鼻子,因此他总是打着喷嚏入睡,再打着喷嚏醒过来。
但裴毓房内的就刚刚好。不酸不重,实在太过舒服,尉霁感觉在山洞内绷了一天的痛苦都开始消失殆尽。
他伸出手抚平被子上的褶皱,抓住被子的一个角,闭上眼睛,悄悄吸了口空气中的香味。随后拉上被子,缓缓沉沉地陷入梦乡。
【楔子——采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