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摸鱼的第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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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大楼一点一点变地安静。指针慢慢地从十二滑向了二，又指向了三。猫头鹰唰地冲出来叫了两声，中原中也像是被啄到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北川源不是他带过的第一个下属，也不是第一个因为这种事情难过的下属，但他却总是直觉有哪里不对。靠着中原中也的人脉，北川源在成功拿到酒吧老板的联系方式后就拒绝了陪同，一个人去了酒吧。他按亮了手机屏幕，四五条来自酒吧老板的消息一下子全部都跳了出来。中原中也挨个点开看了看发送时间，终于还是转身抓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的门，驰骋在横滨静悄悄的路上。
凌晨三点多，清吧里驻唱的歌手早都已经回家了。偌大一个店面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盏灯还亮着。调酒师已经先一步下班，只剩下老板站在吧台边上，无奈地又给店里唯一的客人续上一杯清水。中原中也推门进来，就看见下属用一种无比标准的品酒姿势一点点喝掉了那杯实际上什么味道都没有的液体，微笑着向老板表达了赞美，甚至还伸出手挠了挠窝在一边椅子上的猫，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哪里不对。
如果忽略掉她完全没在说日语的话。
中原中也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老板看见他来，如蒙大赦，指了指角落里好几瓶已经空掉的洋酒瓶子，冲着他使了个眼色，丢下酒吧的钥匙，抱起还在睡觉的猫，转身就出了门，顺手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北川？”
中原中也轻轻咳了一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北川源低头喝水的动作一顿，却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扭过头看着他，一言不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头顶那一盏唯一还亮着的灯，他总觉得下属的脸色好像比晚上的时候还要苍白不少，没什么血色，眼神里看不出丝毫的醉意，安静地像个木偶，沉默了好几分钟，也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这到底是有多醉啊……”
他揉了揉鼻梁，慢慢走过去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上，有点不知所措。北川源一直看着他，眼神逐渐从迷茫变成了恍然大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站了起来，带着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十分坚定地拉开了距离。
“哈？”中原中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只觉得莫名其妙。“北川，你还认得出来我是谁吗？”
“……你长得好像我人很好的小上司。”北川源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但是今天人没有平时好。”
“什么奇怪的评价，为什么又是人很好……不对。”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瞬，终于选择了向好奇心屈服。
“为什么说没有平时好？”
“啊。”
北川源轻轻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晃了晃手里装着水的杯子。
“因为明明有办法让我进酒吧……”她小声地嘀咕着。“却没有附赠我风俗店老板娘的联系方式啊。”
“这两者难道不是应该捆绑销售吗？”
她神色恹恹地看着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给自己也倒了杯水放在了吧台上，突然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晚上过来找人的举措是否有必要——她这像是很难受的样子吗？甚至还有心思去想风俗店？
“……但是我原谅他了。”北川源眯了眯眼睛，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他的眼睛，唔。”她认认真真地对着他本人说道。“非常……怎么说呢？”
“那种透明的，轻盈的，冰和玻璃的质感。”她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描述才好。“但是又有着矿石的，厚实浓烈的色彩，不会让人觉得冷。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不过你也很好看。”她一本正经地说。“但是你怎么看起来那么眼熟？”
中原中也看着她的眼睛微微失神，那一双湖绿色的眸子里有光芒流转，像是杯子里晶莹剔透的碎冰折射四散开的灯光，又像是清澈到一眼能看见底的潭水，让他有一瞬间的怔愣。
——她果然完全没认出我，他这样想着，却下意识地扭过去，把帽子压低了一些，抄起杯子灌了好几口，企图消掉脸上瞬间升腾起来的热度。没想到北川源脸色大变，快速推着凳子往后一滑，又和他拉开了距离。
“对不起，但是不要找我喝酒，就算你很眼熟也不行。”她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皱着眉头瞪着他手里的杯子，像是在看倒计时中的炸弹。“……你会被人揍的，还要连累我。”
“这是水，你杯子里也是啊。”中原中也忍无可忍地拆穿了她。北川源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低头喝了好几口，突然对着他露出了一个“你好厉害啊”的表情。他忍不住捂住脸——她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就像是只有五岁的智商。
“为什么会被人揍？”他懒懒散散地喝了口水，抱着手，不知道是不是该等她清醒过来，还是该强行把人拖走。“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有人管这个？”
“因为师父说我一喝酒就会变傻，还话唠，有问必答。”她老老实实说。“他说让人看到我傻子的一面，就要灭口。”
所以这才是从一开始就坚决要一个人来喝酒的理由吗？中原中也暗自摇了摇头——简直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禁止她喝酒。放任她这样，简直太危险了。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傻啊……啧，算了。”他失去了本来就没多少的耐心，跳下凳子走过来，抱着手，恶声恶气。“你还不回家？”
这家清吧的店面十分狭小，甚至有点逼仄，他曾经很喜欢来这里，但自从一年多前，他就很少来这种地方喝酒了。老旧的吧台上有这些细小的痕迹和特别的酒香，边边角角上都镶上了欧式的镶边。酒柜的玻璃故意做成了浅浅的棕黄色，一切都像极了记忆里的样子。北川源无意识地蜷着手指头，放任脆弱的指甲在木质的表面上刮擦，有些迷茫。
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曾经在夏马尔躲情债的时候，他们两个东躲西藏，兜兜转转落在了阿尔贝罗贝洛的一家小酒馆里，那里常年弥漫着莫斯卡托香甜的气味，酒柜的玻璃却是马蒂尼一般浅透的淡黄。夏马尔就在二楼租了个小房间偷偷摸摸地开小黑诊所，她则是晚上替本地的小□□去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在漫长的记忆里，除了在古堡里生活的最后那一两年以外，没有哪里比酒馆更像家。
“Non è casa mia”她皱着眉头看着他，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对……这里不是我家啊。”
“意大利语……你之前就在意大利？”中原中也总算听了出来，忍不住皱眉。“你——”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她想也不想就进行了否认三连，眼神突然变得警惕，像是只炸毛的小动物。“我家才不在那里呢。”
从这里到那里，一万多公里的路程，要跨越海峡到山川。可是要回家，就要去尘封已久的记忆里，去积了灰的阁楼里去找这个字残存的温热，像是无火的余灰——她已经没有家了。
是她亲手把阁楼里那些美好的过往全部封好，钉死，踏上了孤独的旅程，四海为家。而在今天晚上，她好像终于斩断了所有的后路——以前的她选择不回去，现在的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回去了。
“我不能回家。”她轻声说道，忽然伸出袖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洁白的衣袖上，几个蹭到的血印子有些扎眼。“看，好脏的。”
明明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但她的的确很久都没有杀过人，自从彭格列变成现在的彭格列之后就再没有过。血液粘在鞋底的粘腻触感，沾在衣服上的刺鼻气味已经变得陌生，让她几欲作呕，却又觉得自己真是矫情地可笑。她眨了眨眼睛，明明是被酒精麻醉着大脑，那种窒息的，把人一瞬间就淹没过去的情绪一瞬间又全部都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装薄荷糖的小盒子，却又死死地用手抠住了吧台——她今天已经不能再吃了。
中原中也看着她衣服上那一点点印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刚想说点什么来吐槽一下她的洁癖，那种古怪的感觉又一下子从心底升了起来。他愣愣地看着她，明明没什么表情，又好像是在抱怨，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太多酒，她竟然出了点汗，有几缕乌黑的头发虚虚地搭在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惨白惨白的，像是一碰就会碎掉一样虚幻。
毫无理由的，他突然就有了这种直觉——她明明就是要哭出来了。
“……嗯，不回家。”他回过神，晃了晃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冰冷的车钥匙扎在手心，烫地像一团火。“出租屋，你有住出租屋。”
“总之就是在住那一片嘛，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拎着钥匙在她眼前晃了晃，示意她赶紧起来，跟自己走。“搞脏了拖地不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摸鱼的第八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