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无脑文
女 ...
-
女人穿着黑色的长风衣,拎着复古的箱子,挟裹着寒风向一个诊所走去。硕大的墨镜遮住了女人将近半张脸,看不出什么悲喜。她走近诊所门口,两个保安下意识上前拦住她。女人带着皮手套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沓钱,拍在为首的保安胸口:“带兄弟们吃好喝好去,今天我管班,我一个人够了。”保安打开小本子,瞪大了眼睛,操,这个姑奶奶还真惹不起。女人抽走本子,冷声道,“带兄弟们去吃喝,钱花完了再回来,不出去的今天现场辞退。”
两个保安目瞪口呆。
女人再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拍到另一个保安身上:“滚。”
先前第一个接了钱的保安手忙脚乱用对讲机讲了一通,带着十几个保安出去了。女人看着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回头看了看背后的摄像头,拎着箱子往诊所里走。
她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诊所的挂牌。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女人已经布满血丝的、红肿的眼睛。她对这几个字谈何熟悉。十七岁,十七岁开始,她就对着几个字恨之入骨。
她是双性恋的事情暴露,她的女朋友被父亲的人带到她面前,与她一起被送进了这家诊所。她的前男友是揭发事实的人,用恶心的笑容目送着她进了这扇门。女孩子家家的,就算学过防身术也不可能单枪匹马打过十几个人,鼻青脸肿地,被送进了地狱。她们分开好久,两个月,她的对象一直住在里面,她周末回去,学习金融理财。她试过报警,试过向家教求助,可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这是她自出生以来对资本力量的最直接的认知。
她故意敲碎了家里的碗,带着碎片进去了。用纸巾包裹着,藏在胸罩里,从来没有被发现过。在一次催吐后,她精疲力尽,扶着她出去的男人时不时揩油。她只觉得恶心,但已经吐不出来什么了。她半夜撬锁,翻窗,蹲在板床前,忍着恶心与泪水对她的女朋友说:
“我爱你。”
随即把瓷片塞进她的手里。
她的对象胃里也翻涌不停,眼泪决堤般一泻千里。
守夜的人在墙角发现了红肿着眼睛的她,于是她在深夜被扔进了电击室。
第二天早上她被冷水泼醒的时候,听闻了她的对象死在宿舍里的消息。
听说血流了一地。
她自然而然也就出去了。从此之后她不能再接触任何一个人,无论男女,从潜意识里散发出来的抗拒与恶心无法抵挡。她不再能参加诸多社交圈,不再能与别人谈笑风声,也不再能正常上学。她被剥夺了一切的接触机会。
她努力去做脱敏,努力恢复人际,因为她需要钱,需要很多钱。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去学习,以极其惊人的天赋去做生意。二十岁,她去国外进修,考取特种兵证书的同时,积攒了海外的人脉。再然后,理所当然一般,逼宫篡位,以百分之五十三点八二的股份拿下了整个公司。自己仅仅上任四个月,周转好一切之后又打散股份,原来的得力助手上任持百分之三十二,自己持拿百分之二十八,剩下的全部做散股卖出。百年家业被她亲手交给外人,因为灰色收入而蹲在监狱里的父亲险些一头撞死。
很多年了,她二十八岁,她想好了怎么花天酒地。但,当下大仇未报。
进去的路,空空荡荡。四座一连的铁板椅子上空无一人。走廊里回荡着一个闷闷男声的惨叫,和支离破碎的“我爱他”。
她在拐角处顿了顿,心脏停跳了一瞬。
我爱她。
她摘掉墨镜,闭目出神。惨叫声仍在继续,将女人喊回了现实。
她干脆利落地把眼镜往地上一扔,踩碎,转过拐角,却意外看见了一个眼睛通红的男人。
男人眼球遍布血丝,黑眼圈很重,眉间的杀气难以遮掩,脸上写满了警戒、痛苦、悲伤和愤恨。他意欲向女人走去,可又舍不得离开堪堪四分之一平方米的玻璃窗口,焦急又失措,像一条走丢的大狗。女人举起左手,示意他停下,又竖起手指贴近唇边。大型犬慢慢平静下来了,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她。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嘴边的话憋下去——“他爱你。”
她轻轻地打开箱子,不发出一点声音。箱子里是钱,是一捆叠一捆的,还有两把枪和两个弹匣。男人已经因为这些东西彻底惊呆了,微微张嘴。她把枪与弹夹别到了长风衣上,从口袋里掏出几沓票子补上缺口,重新关上箱子。
这小小的玻璃不防弹,但很难打破。女人毫不在意地退后两步,一个后旋踢,长靴尖细的鞋跟一下子磕在玻璃上,玻璃应声碎裂。叫喊声因为电击的停止一下子失声。
她听见有人喘着粗气带着哭腔,嘶哑着嗓子,说了一声“我爱他”。
“他在。”她声音不大,不声嘶力竭,不泄情绪,冷酷到仿佛没有感情,“医生,开门。”
厚重的门推开了,一个男人畏首畏尾地探出头来,像一只被捣了窝的老鼠。女人不紧不慢道:“过去找你们的主管,我找他算账。”说罢掏出一沓钱扔在了医生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她又冷冷补充:“把人解下来。快滚。”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哆嗦着解下了被绑着的男孩子,随即逃之夭夭。目送着狼狈的爪牙离开,女人大步走进,环顾着狭小的电击室。
隔音材质铺的很厚,撕心裂肺的喊声依旧能穿透墙壁与门。女人再一次想起了自己在这间屋子——或者其他屋子里,也受到过非人的教育和所谓治疗。她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细细密密布满了额头。原先目瞪口呆的男人已经扑了进去,哭的比被电击的那个还响。女人休息了一会儿,一直无语,看着两个男人根本没有一点报警意图,只好出声提醒:“报警。”
再对上男人惊讶迷惑各掺一半的视线,她不打算多做解释,只是补了一句:“我没手机。”
男人摇头,意思是他也没手机。女人啧了一声,“出去,门卫室。”又指指腰上,“打电话的时候说清楚,不然就是知情不报,反咬一口,不管是从程序上还是道义上都会不好搞。”
她站起身来,不再靠在墙上,“这里监控摄像头全部都是被黑过或者根本没开的。赶快去报警,否则待会儿就是谋杀案在场目击者,要走程序审讯,不是笔录这么简单。”
男人闻言立即起身,想把躺在皮椅上的男人扶起来。女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开口:“背或者抱,我可以帮你扶一把。”男人闻言顿悟,将另一个人一下子背了起来,快步离开了。她叹口气,要是少个人,她能少说很多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中年男性标准套装的、胡子拉渣的人走了过来。他还以为是投资商,特意换了件稍微正式的衣服,与自身格格不入。
还没来得及开口,女人打开皮箱,端在手上。男人眼神发亮,只听得女人说:“我问你几个问题,说一个,一万。”男人连连点头,根本没注意到皮箱边上一个极小的针孔摄像头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女人饶有兴致地在男人身上扫了一圈,问道:“姓名?”
“方元。”
“性别?”
“男。”
“接到有人举报这里虐待未成年,情况属实吗?”
“……哪儿有的事!”
女人悄悄地把身子侧一侧,拍到了里面的电击设备。
“那是什么?”她扬起下巴指了指男人身后。
“……”男人盯着她看,突然扑了上来,女人一侧身躲过去了。
“臭婊子,爷他妈看见摄像头了,你踏马的别想跑!”男人气急败坏,拿起腰间的对讲机,“二栋!二栋来人!”
女人懒得跟他废话,揪住他的领子往放着催吐药物的铁架子一甩,架子倒了,药物和器械丁玲桄榔地掉下来。男人头大概是撞破了,铁架散架的板子上血迹斑斑。
女人走过去,一把薅住男人的头发。
“为什么?”
“为什么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男人低低的笑出声。
“同性恋很恶心啊。”
“很恶心。”
“钱也很好赚。”
女人揪住他的头发,连着往墙壁撞了好几下,男人满头满脸的血,奄奄一息。
她听到了警笛的声音。
她卸下两把枪,掏出摄像头。
她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声音。
“不许回头,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