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Akey

3、慢慢喜欢你 慢慢喜欢你

　　听了一首歌，是郑云龙和王晰一起唱的《慢慢喜欢你》。

　　我享受每一个小节的旋律，喜欢这两个人每一个字节的和声。

　　在完全没有过所谓爱情的雨季里面我就像一个异类，十八岁的好聚好散在我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没尝过青涩的早恋也根本没谈过恋爱。明年三十岁了都，真离谱啊。

　　我不是什么喜欢听情歌的人，我可以说是当代九零后里面为数不多的没有非主流经验的男性。唯一能够证明我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东西是一个舌钉。也不是特意打的，是我一次与图钉的意外的结果。不偏不倚穿孔在舌尖中央，我就索性买了舌钉戴上，算是应付了那帮同学的骚扰。

　　有舌钉不一定是什么狠角色小流氓，甚至可能是一个老师，高中教语文的那种。比较和学生处的来，教书没几年就当了老班带高一，就更贴在这个岗位上了。

　　我每天过着糖水一般的日子，在平淡无味乏善可陈的每时每刻都享受着空气中生来存在的难以察觉的甜味，在液态粒子的缝隙中随波逐流。没办法，高中的老师头上都挂着一把名为升学率的宝剑，我实在是不可以忽视。

　　老师这个行业通常早婚早育，但是我年近三十还未结婚，可以说是惊动了行政部的老师。有个富态的行政老师对我说：“小覃啊，还没有顺心的姑娘吗？不如我给你介绍几个？”

　　我又不好意思说我喜欢男的，就笑笑糊弄过去了。

　　之后批作业、睡觉都在听这首歌。这首歌字里行间与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炽热而浓郁的爱，我太喜欢了，一个语文老师甚至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词句去形容这首歌，但是我能够给予我对它的最高评价——太喜欢了。

　　高二的上半学期转来了一个学生，整个人不那么干净。校服衬衫扣子不系，领口大敞着，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头黄毛可能褪了点色，但是配上他桀骜不羁的气质依旧十分扎眼。我对他的第一句话不是疑问也不是问候，而是皱了皱眉说，明天把头染回去。

　　我真的挺嫌弃的，就像我当年嫌弃我的同学们一样嫌弃，我不想直面文艺复兴。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他第二天真把头发染回去了。我还以为要我多点几遍，可能到后面要放学了拎着他去理发店染头发，这么乖巧懂事跟他气质一点都不搭。

　　后话待会儿再说。

　　他走读，不住宿舍。他有点冷漠，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往后走打算去没人的座位。我喊住他，“你不坐那里，”我指指第四排那个空的位子，“你坐那儿。”坐后面不太放心，怕出事儿。

　　他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叫左寻。

　　他毫无异议地就走过去坐下来了，书包咣一声砸在地上，旁边女生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抄笔记。他饶有兴致地盯了那个女生一会儿，女生没理他，他举手。我走下去问他什么事，他恶劣地笑了：“老师，男女同排坐你不担心早恋吗？”

　　我慢吞吞地说：“要是早恋哪儿拦得住，我能拦住的顶多是早恋下滑的成绩。别瞎用词，高中谈恋爱不算早恋。”

　　他盯着我看，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表情就是顽劣二字，就像听到了什么黄色笑话，满脸意犹未尽。

　　我转身回了讲台旁边坐着，看书。手机不能在上课时间用，早读也不行，所以我一直用教学自媒体的音响放流行纯音乐，从和风轻音乐放到当代网络配音作品括号广播剧括号完的尾曲，再从阳关三叠放到抬棺古风版，一致获得班内同学的好评。

　　我觉得我的学生可能会写个文，叫做《当我的班主任是个二刺猿》。

　　一个月在迎接新生后就平静地过去了，问起这个转校生校长就开始闪烁其词，我不打算真问出点什么，就渐渐淡忘了。

　　十月份，校运动会，一年一度，三年高中只有两次，高三没有。

　　我们班女生方阵跳It's okay，男生方阵翻跳新宝岛加减乘除舞，左寻不会，又不可能让他单独坐在学生席，我就悄悄把他拉到了我身边的教师位，让他不要出声。他不看跳舞，他就看着我，看得我左半边脸发烫。我回过头，和他戏谑的目光对上。他往我这里挤了挤，伸长脖子凑到我耳边问：“老师会跳吗？”

　　“不会，”我别过头，“只是我选的而已。”

　　他大概觉得没意思，把人挪开了一点。

　　我叹了口气，主动掀起话题：“你怎么来这个学校的？你成绩也不差啊？”

　　他又挤了过来：“老师想知道？”

　　我单手托下巴，点点头。

　　他笑眯眯地往我面前凑了凑，硬是挤进了我的视线范围，然后笑眯眯地说：“因为啊，上一个老师管不住我，我爸把我送过来了。”

　　他这一个月确实变化不小，从垫底的成绩一路飞奔到班级前十，除了校服依旧不规范之外逃课也少了。

　　我不置可否：“那你大概是来对了。”
　　他饶有兴趣地双手托腮盯着我看，我难受的要命。三十岁的老gay哪儿经得起小男孩儿这么撩拨，不至于直接有反应但是时间久了总归不舒服。

　　我没理，屁股往边上蹭了点儿，借此逃避其目光。

　　他不依不饶地跟着我挪，我挪过去一点他就跟过来一点，一挪一蹭老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问他啥意思。

　　他说，老师我觉得你怪好玩的。

　　怪不得前一个学校的老师带不动他，我也要带不动了。
　　可爱是可爱的要命，要命的时候也是挺要命的。

　　运动会他报满了三个项目，跳高、一千和一百。

　　到他的项目的时候他要求我去围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这个没我高的男孩子能到什么程度。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这个一看就让人觉得他体育很好的男孩子体育真的很好，鱼跃式背越式手到擒来，一千夺冠毫无悬念，一百更是冲出了校新纪录。太吓人了，这个人，真的是人吗。
　　与我年轻的时候差不多，但挺让我意外的，真的。

　　运动会之后就是持续高紧张的学习生活。中秋和黄金周已经放掉了，还有三个月才寒假。

　　班级里有好几个同学分数下滑，课堂上甚至有同学崩溃，差点精神失常。我本人课都没心思上了，和老师们协调大半天，腾出来了两节连着的晚自习，打算好好谈谈。

　　当天在课上，有几个同学在听了我的疏导之后彻底被压垮了，把泪水与怨怼都开闸泄洪，教室里哭声一片，安慰声一片。

　　我看着教室里东倒西歪的男生女生们哭唧唧五六分钟，示意他们安静点，叹了口气：“才高二上半年，高中一半都没吧，就这么丧气，高三怎么办？跳楼自尽吗？”

　　“希望大家生而为人开心一点，网抑云说说就行哈，真当自己高考了？”

　　然后大家哭的更凶了。

　　我叹了口气，看向唯一一个头毛乱飞撑着脑袋用困倦的表情看着我的人。
　　他打了个哈欠，满眼都是眼泪。这孩子得有多困那，天天晚上干嘛去了，我们班作业已经不算多了。

　　我就坐在讲台上，等着大家发泄完。

　　直到放课，我布置了作业想回员工宿舍，途中被一个隔壁班的同学拦住了。是一个语文很好的女生，叫萧熙熙，长相像个假小子，满面英气和张扬，作风也像个男的，在班级里是扛把子一号，据说打起架来跟个疯狗一样，人送头衔女神经。我恍惚觉得她和左寻有一点像，但是确实不是同一个人，长得也不一样，大概是性格差不多吧。
　　她龇牙咧嘴笑得像个坏蛋：“覃老师，你是单身对吧？”
　　我不置可否地看向她。她手一扬，两指之间夹着一张粉红色的信封：“覃老师要不要看看？”她看起来有点过分开心。
　　我伸手接过，她笑得前仰后合跑路了。

　　神（经）一般的女子一直让人匪夷所思。

　　拆开那封粉扑扑的信封，里面的信纸也是粉扑扑的，好像还洒了香水。

　　字体全部都是萧熙熙的，有一点瘦金体的意思，但是还挺潦草。

　　覃老师：

　　首先声明，这封信并不是萧熙熙本人写的，只是由她作为代笔，因为我并不想告诉你我是谁。
　　我真的非常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是那种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看遍绿瓦红砖、等时间轮回的喜欢。
　　太难受了，我很早就喜欢你了，现在还是很喜欢，忍不住啦，只好托萧熙熙写情书来说两句。
　　每天一个提示，直到我高考。
　　如果你猜不出我是谁，那我就来找你告白。
　　如果你猜出来我是谁，那我只好失恋了。

　　今天是9月29日，晴，第一个秘密：我在慢慢喜欢你。

　　没有著名，那句绿瓦红砖和慢慢喜欢你猛然和我正在放的慢慢喜欢你重叠，我心跳漏了一拍。

　　是谁呢，我想，不会能把我掰直吧。

　　三十号又是一封信，记录了写信人家门口的爬山虎。
　　最后一句写到：

　　今天是9月30日，晴，第二个秘密：我认识你。

　　国庆之后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独自在员工宿舍单曲循环《慢慢喜欢你》，泡一杯热茶然后拆萧熙熙给的信。

　　我也想过这是不是萧熙熙本人写的，但显然不是。萧熙熙本人写的东西通篇透露了两个字：轻狂。不管是时政论文还是随笔，文章段落大刀阔斧，笔触犀利、锋芒毕露，炽热且年轻，约莫是只有像她本人这样的十七岁还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少年才能写出这种东西。而信里面的人有狂没有轻，即使张扬而肆意妄为，但是死活离不开周围鸡零狗碎的琐碎事，对生活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贪恋。

　　“今天是10月9日，云，第三个秘密：你认识我。”
　　“今天是10月10日，云，第四个秘密：我比你小。”
　　“今天是10月11日，晴，第五个秘密：你认识我。”
　　“今天是10月12日，云，第六个秘密：相识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今天是10月13日，雨，第七个秘密：我喜欢黑色。”
　　……

　　“今天是11月2日，云，很要命的秘密：我崇拜你七年了。”
　　……
　　“今天是11月31日，雨，鲜为人知的秘密：我有你用过的弹壳。”
　　……
　　“今天是4月18日，晴，很多人知道已经不算秘密的秘密：今天我生日。”
　　……

　　我真的很佩服萧熙熙，每天作业都写完还能帮人每天写几百字全是日常生活的小作文，每天被迫分享小秘密，有的小秘密还很有触碰刑法的意思，可以顶着同学们的八卦之心送信牵线，真的非常厉害。

　　一切如常，一直到了高考前一天，信使萧熙熙最后一次给我递信。她感慨道：“我也算见证了你俩爱情好几百天的人了，结婚记得给我发信息哈。”然后撂下信封匆匆跑路了。

　　“今天是6月6日，晴，最后的秘密：我是男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考结束。

　　拍毕业照那一天，那个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人来表白了。

　　早就猜到是谁了，不想让他失恋而已。

　　就是他有句话我挺意外的：“太可惜了，你晚退一年就好了，这样你就是我队长了。”

　　小伙子真行啊，就小我四岁呢这，还好意思来上高中。

　　当天晚上我跟左寻坐在教学楼顶上喝酒，放慢慢喜欢你，放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问了他为什么每天上课打哈欠，他说：“作业写的，太难了，好久没读书了看不懂。”

　　他酒量不行，最后人喝的软乎乎的，抱着我说：“我真的好喜欢你啊，喜欢了好久啦，慢慢喜欢你好久啦。”

　　我跟他接吻，哦不，我跟他互相吃嘴，他恨不得把我的舌钉吸下来。

　　慢慢喜欢你盖住了教学楼顶上的声音，那晚上我们睡的同一张床。

　　end 20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