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凤眼竹
公 ...
-
公元二千二百八十一年,陡峭的悬崖上,跌下一个少年。
身后是一群拿着枪的人,正在追赶他。
那些人是一个黑暗势力所建立的采珠厂的护院。
他是里面的“工人”之一。
他出身孤儿院,从八岁开始就在这里,他现在十八。
前五年,无数次的谩骂毒打和注射药物让他的身体变成了铁打的,老板说,他是一条贱命,死活都不肯去死。后来被打的一声不吭,索性连话都不说了。
直到后五年,来了一个和他一样大的男孩。
那个男孩和他不一样,有一双明亮的凤目,挺爱笑的。脖子上挂了一截奇特的竹制挂坠,是一根细细的凤眼竹的一节,上面有一只眼睛一样的花纹。浑圆的小石珠左三颗右三颗护住竹节。
这是少年在灰暗的人生里第一次注意到其他东西。他认为这是所谓的美丽。
那个男孩告诉少年,他叫耳竹,爹娘早就死于非命,七岁就被送了过来。说罢指了指手臂上的旧伤,笑了笑。
竹节项链是爹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少年愿意开口了,他说:
“我是付若。”
是他的名字。
不知道哪天晚上,男孩爬到了少年的床上,眼睛亮晶晶的。
他问,你爱我吗。
少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清楚爱是什么,忘得差不多了。但他的胸膛里“砰”“砰咚”乱跳,他大概也明白了什么。
他没说出口,而是直接亲了上去。
耳竹笨拙地回应。
他又问,我们出去好不好,我太累了。
付若点头。
他也累了。
付若说,如果我先出去了,我就拿珠子换钱,买一套带后院的房子,在后院里种一棵凤眼竹;如果你先出去……
耳竹摇了摇头。
说:
“我们一起。”
两个月后,他们决定出逃。
他们只有一次机会,他们要出去。
哪怕无所适从,飘浪天涯。
遗憾的是,半路上,他们暴露了。
耳竹为了掩护付若,突然冲了出去,不要命的跑了两步,瞬间倒地。有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吐血,讲不出话。他目眦欲裂地看向付若,张大了嘴。
心中喊到,快点,出去。
少年跌进海洋里,从容地下沉着。
他没有动,四肢在水中放直,不过没有用力。
他睁开眼,咸涩的海水刺激了眼睛,血丝迅速蔓延,散布在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他慢慢仰起头,尖削的下巴指着天,有一点长的头发翘了起来,漂在水中。
一直被参差不齐的刘海半掩起来的眼睛因为角度直视着穿透海面的阳光,他眯了眯眼,抬手遮挡着光线。
他默数着秒数。
一分十一秒,并不是十几年在生死分界横跳的训练后能憋的最长时间,甚至不算什么好成绩。被硬生生强化的身体机能可以让他在无设备的情况下憋住五分钟左右。但他跌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准备,完全是凭借着肌肉的机械记忆让一点氧气进了肺里。
虽然足以让他逃生,但他静静地凝望着穿过水层仍然刺眼的阳光,没有动弹。
一分十二秒。
他笑了。
他想出去,但是想起了那个让他得以逃出生天的少年。和他一样大,但他逃出去了,他永远留在了里面。
一分十三秒。
他额角青筋暴起,突突地跳。
一分十四秒。
因为人类的求生本能,他的手脚开始不受自身控制,挣扎着向上浮动。肺也强烈收张起来,催促他快点浮上去。
眼前的黑影一片一片闪着,开始遮挡阳光。
他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这辈子最温柔的笑。
他张开嘴,已经被废弃的空气蜂拥而出,同时他的身体正在往下沉。
他没看到什么传说中的走马灯,可能生活过于枯燥了。
他快疯了,唯一盼着的就是死。
不对,不止是去死。
他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人,脸上满是血,看起来像是在嘶吼,但他听不到。
那个人的脖子好像挂着一条凤眼竹做的坠链。
哦,好像是那个姓耳的男孩。
气体不再从他身体中涌出。
少年没有了心跳。
他的梦醒了——
死即为活。
我们将会在彼岸重见。
我会如约在后院种一棵凤眼竹,你也要记得来找我。
end 201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