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漫无目的》左家S

8、第八节黄昏

　　（17）

　　她什么也没有想，盘着双腿坐在塞纳河畔，身边摆着那瓶喝了一半的依云水。左边那对亲密的女孩，面对着面，闲聊了许久。她就去聆听她们话语间的韵律，像是美妙的乐谱。右边那群青少年薯片吃得越来越多，啤酒喝的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亢奋，笑声一阵阵袭来。

　　阳光还有些强烈，她把头上的渔夫帽一再压下来。

　　塞纳河上观光的轮船陆续经过，满载着各国的游客。他们靠近栏杆看着河岸，他们举起相机拍摄着眼前的风景。此时，谁是谁的风景？游轮游客是塞纳河上的风景，塞纳河是河岸上人们的风景。河岸上的人是巴黎的风景，是游轮上游客眼中的风景。谁都曾经是别人的风景，包括孑然一身的她。船上有性格过分活泼的人，他们冲着岸上呼喊，跟毫不相干的人打招呼。岸上的人也有好事之人，挥着手，呼喊着，回应对方。忽然间，船上船下的人都很快乐了，都高兴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记事本，她想写点什么，也没有具体的内容。写了几段她停了下来，盯着塞纳河发呆，夕阳很灿烂，在远处的河面上折射着。她很想念家，想念家中的姐姐，哥哥，父母。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可在此时此刻想起她？

　　可是啊——就在这样忽然飘来的瞬间，她想念起他们来，深深地想念。可是，身后是空空的白茫茫的长长的时空，宽宽的茫茫的空间。她伸出手，遥不可及。

　　想起上个月回国，回到家中。她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悬浮于空中，脚触不着地，心贴不近亲人，她像是一个被时空隔离已经逝去许久的人，在默默地看着家人在忙碌着生计。她在家乡无安身之处，于是乎，于是乎，她急不可耐地，又是肝肠寸断地，再次离开了家，她又回到了非洲。她站在十字路口，往东往西，往南往北，哪有安身之处，哪有触及心底之处——

　　泪水似乎要来了，在她棕色的眼珠下打滚。

　　其实，她没有那么伤心，她没有那么孤独，只是，只是——谁知道呢？

　　几个青少年带着音响从桥上下来，在一片空地上放下背包和音响。音响打开，响起节奏强劲的音乐，一个男孩开始跳起街舞。他们其中只有一位女孩，瘦削，身上有一股冷硬的气质，剪着和男生一样的短发，左边耳朵带着三个银耳圈，十根手指上都有纹身。她是一位初学者，谨慎地活动着四肢，有时候尝试着用一只手支撑起展平的身躯，尝试着甩动大腿和肩挎。当身边的男孩炫酷地跳起街舞时，她就站在一旁，样子有点冷冷酷酷，特别专注。

　　她的衣服和鞋子都有些旧，皮肤黝黑。这个女孩，她想，大概也是被家人疏于关心的孩子，从小就独立生长。

　　有一位男士，西装革履，左边肩挂着公文包，右手抓着一个布袋。他体魄健硕，已是中年，身上散发出中年人稳重的气息。金灰色的头发，刚剪了不久。古典的脸型，像是一位爵士。他有一双忧郁淡蓝色的眼珠子，他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米不到。他把公文包放在左侧，把布袋放在右侧，他从布袋里拿出了一瓶香槟绿色的酒瓶子，一只高脚酒杯，还有一包干果。他用启瓶器把酒打开，酒气往上溢。他拿起酒瓶，让溢出的酒流入塞纳河。他往高脚酒杯中倒如了三分之二的金色液体。他把酒瓶放下，也把酒杯放下，让它独自呆一会。

　　他把脚伸入塞纳河，让它们垂挂在岸边。他看向塞纳河面，看得很远，神情也很疏远，河上的风景自动地流入他的眼睛，也自动地从他眼中流去。

　　这个男人，像是一个迷。她看着他的侧脸，可以看到他垂直耳根的发际线，可以看到他眼角处的细纹，可以看到他微红脸颊上的斑点。他忽然转头，触不及防，目光相遇，他面无表情，她羞愧地挪开视线。

　　他端起右边的酒杯，放到唇边，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又喝上一口，他若有所思，意不在酒。他始终安静，置周遭于茫然，看着河面，反反复复地自斟自饮，他的脸慢慢地红了。他金灰色的头发忽然泛起了银光，有些许沧桑感。

　　她想，这男人有什么忧愁呢？人的忧愁落在中年男人的身上变得既忧郁又性感。

　　他的郁愁让她怦然心动。

　　他独自一人，她也独自一人
　　他是欧洲人，她是亚洲人
　　他是居民，她是游客

　　然而，她错了。他不是独自一人。

　　大约傍晚七点的时候，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她就跟电影中那些知性的女士一样，不漂亮，却充满魅力。她背着一个挎包，挎包搁在一边，在男人身边坐下，双腿像男人的那样垂入塞纳河中，双手往后支撑着倾斜的身体。他们低语着，旁人会感觉他们俩彼此很贴心。

　　她透过墨镜睁大眼睛，直视着夕阳，她是热爱它的。天空的云彩正在变化，染上了时光的味道。又是黄昏唱晚时，这个时候身体有一种复苏的本能，对往日的怀念，对亲切的人的怀念，对归家的期盼和渴望。

　　又是，黄昏唱晚时——

　　她起身，从河畔上闲坐的人们身后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