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漫无目的》左家S

7、第七节 小偷与艺术家

　　（15）

　　她应该做什么，在这样阳光明媚的午后。

　　她应该做什么？在阳光中迈着脚步，她思索着，走着。走着，思索着。

　　人们都在餐馆里吃着美食，喝着美酒，开着玩笑，听着音乐，就跟她刚刚那样。她感到忧伤，她感到孤独，在这灿烂美丽文艺的左岸建筑群里。她突然那么想有人陪伴，陪着她走着走着，那，她应该很快乐，可是，她为什么总是喜欢那样的人？已经属于他人的人。

　　她深呼吸着，她大概是有点醉了。都怪那两瓶啤酒。光天化日之下醉酒，异国他乡，荒唐。

　　她用手抚着额头，额头烫烫的。她想她还是清醒的，她还能走直线。

　　她瞅见了一条巷子，里面除了阳光和一个站在餐馆门口的招待员，再没有其他。它的尽头有一道铁门，它像是突然掉入了另外一个空间的地方，它安静，古典，远离尘埃。她走了进去。里面有一间美丽的餐馆，古典绿色的门面，临街一排摆着红紫白色的藤编椅子，绿色的小圆面高脚桌，玻璃窗上映着古典的画作。她从它的前面经过，缓步，浏览着，她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一个不时尚的女人，有些憔悴，有些苍茫感的女人。餐厅很美，可是它还没有开始营业。一只黑猫窝在一张椅子上，它眯着眼，打着盹，厌厌地看着眼前。

　　隔壁有一间已经结束营业的餐馆，门窗紧闭，好是落寞。屋檐下排列着几张长木桌椅，有闲人在上面画写着潦草的文字。她走了过去，低头看着桌子上面的涂鸦。她几乎是趴着在桌面上，她蔫蔫的，酒精还在她体内流窜着。

　　法语、英语、阿拉伯语、希腊语、俄罗斯语、韩语、日语、国语、泰语、印度语、、、、、、真是有趣得很，这样一片小空间，竟然有如此多来自不同的地方的人驻足，这片小空间容纳的地理宽度可是难以计数。我们人类从来就不是能被地理囚禁的生物，我们的好奇，我们的求知欲远超乎我们想象，不然如何从非洲走出来。

　　她把鞋子脱了，反正也没有人在乎。她把脚盘起来。有时候她也能自得其乐。用手指敲诈桌面，嘚嘚嘚嘚、、、、、、像是音乐。对面那餐厅招待员，一位穿着西装，文质彬彬的的中年男人发，他看着她，移开目光，又看着她，她也看向他，血液里有酒精，她比任何时候都大胆。招待员笑了，很谦和，很有礼。她也被报以他一个灿烂的笑，可能还有些妩媚，毕竟她有点儿醉。

　　嘚，嘚，嘚，嘚、、、、、、她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嘚嘚嘚嘚、、、、、、她用着中间几个手指，连敲着。

　　午后，大家都累，阳光热烈，都要寻找一个地方栖身。很容易迷失，需要点声音。

　　她想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躺在出租屋里，想念那埃及男人，写了一首诗。

　　平直地躺在那一个宽大静止无声的空间
　　皮肉之内是空的

　　平直地躺在那 等待着什么从窗进来
　　手脚毫无感觉摆在那
　　等待着 等待着 什么掉下来砸掉这无力的孤独

　　这样躺着 闻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这样躺着 捻不到任何人的温度
　　这样躺着 悬浮在真空里
　　似乎一辈子了

　　嗨嗨嗨 有人吗？
　　嗨嗨嗨 会是你吗？

　　所以，她害怕午休，尤其阳光明媚的时候。

　　她突然想家，想爸妈，想哥哥姐姐，想家里那些小孩。可是，那么远，一万两千公里之外。也许他们并不想念她。

　　“salut。”
　　一个人影闪了过来，挡住了阳光。白皙毛茸茸的手臂搁在桌面上。她抬眼，蔫蔫地看着他。
　　“我没有钱。”她不假思索地说道。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后懊丧地拨了一下金色的头发。

　　“你不是我的目标，也许早上的时候是。”
　　“很好。”原来早上他并不是随机坐在她身边的。
　　“你应该小心点，一个人，还是中国人，女人。”
　　“非常感谢。一个小偷的忠告。”她嘲讽道，笑了笑。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哈，真是滑稽，她脑袋里有许多的声音，却是封闭的，遇到自己的声音竟然觉得感动。

　　她又笑了，笑得很开心，被自己愚弄了感觉，还有那一点点酒精的作祟

　　“你笑起来很漂亮。” 法国男孩赞美到。
　　“很多人都这样说。”她毫不谦虚地回答到。
　　“说明我很有眼光。你从中国哪里来？”
　　“我没有从中国来？”
　　“可是你是中国人。”
　　“中国人不一定就要从中国来。”
　　“d’accord,，bien。”他双手往桌面上摊平，耸了耸肩。好漂亮的双手，既能写字，又能顺手牵羊。她嘴角染上一抹坏笑。

　　“你是留学生吗？你法语讲得不错。”
　　“我像留学生吗？”
　　“不像。也不像游客。”
　　“Pourquoi”(为什么)
　　“你不拍照，你穿的衣服不像中国游客的衣服。“
　　“啊哈，你很了解中国游客，他们是你的大客户？“
　　“please，everyone know Chinese rich 。“他用英文夸张地说道。

　　她不由得苦笑，“我是穷人。”
　　“所有，我没有对你下手。”他得以地敲着桌子。
　　她气恼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你看起来不缺钱，不像是小偷。”
　　“如果你像小偷，你还能偷到东西吗？please，这是营销手段。“
　　“你像艺术家。“
　　“我是艺术家。“
　　“Ah ouai , très bien？” 她滑稽地笑着。
　　“Bien sr。生活中我们都是艺术家。不是吗？“ 他从容地笑着。
　　“ouai.”

　　她搀着脑袋，眼睛飘向巷子尽头的铁门。这个法国男孩有故事，但是她不必去探究。他也是随着时间的洪流漂至她身边。

　　“你从哪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追着问。
　　“卡萨布兰卡。“
　　“哇，卡萨布兰，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就像那场电影。“她本以为他会说它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那样的话就太假了。
　　“你去过卡萨布兰卡？“
　　“我经常去摩洛哥旅游，马拉喀什，瓦尔扎扎特，撒哈拉沙漠。我喜欢着这个国家。“
　　“可是，它很穷。“
　　“法国也很穷。“
　　“废话。”
　　“它很有意思。马拉喀什杰玛发娜广场有看不完的人，写不完的故事。当然，它也很讨厌。”
　　“为什么？”
　　“总有人伸手向你要钱。还有，那里的小偷很不专业。“
　　她笑出声来，很无奈地捂住额头。

　　“你知道吗？很多欧洲的艺术家都喜欢去摩洛哥，那里可以给我们很多灵感。比如德拉克洛瓦，伊芙圣罗兰。“
　　“就像巴黎能给许多中国艺术家灵感一样。“她说。
　　“是吗？“
　　“我们都爱巴黎。“
　　“你爱吗？“
　　“也许。“
　　“为什么？它不迷人吗？”
　　“它有时候很讨厌。”
　　“就好像马拉喀什有时候很讨厌。”
　　“啊，对。它有很多小偷。”她故意挖苦他。
　　“很对。得当心。”他淡蓝色的眼睛闪烁着透亮的笑，毫不掩饰的真诚。

　　她露出温柔的笑，忽然觉得他很可爱。
　　“你多大？”他问。
　　“你多大？”她反问。
　　“23.”
　　“很棒的年龄。我比你大很多。”
　　“你看起来，25岁。果然，中国女人的年龄像是一个迷。”
　　“你对中国女人很好奇？“
　　“我对女人都很好奇。“
　　“也对，你是法国男人。”

　　“你对法国男人很好奇？”
　　“我对男人都很好奇。”

　　“法国人更加浪漫。”
　　“意大利男人更帅。“

　　“法国男人更温柔。“
　　“中国男人更体贴。“
　　“好吧，你赢了。”
　　“谢谢。”

　　她想她应该要走了。
　　“你为什么来巴黎？”他问道，“你总在街上游荡，一个人很无趣，你又不是小偷。”
　　“我有要找的人。”
　　“男朋友？”
　　“你好奇的事情太多了，陌生人。”她站起来，拿起包包，准备要走。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德拉克洛瓦的画。”
　　“我不懂艺术，不感兴趣。”
　　“你会喜欢的。“
　　“你知道吗，我连蒙娜丽莎的微笑都没有欣赏过。虽然我来了巴黎很多次。“
　　“为什么？“他着急地站了起来，她的话似乎刺激到他了。
　　“没有为什么，只是不想。”
　　“怎么会不想，天啊，你可是来了巴黎。”
　　“我没有进过卢浮宫。”她有点赌气地说到。

　　他站着不动，惊呆了。
　　她朝他一笑，潇洒地说道，“bonjournee.”

　　（16）

　　她往着铁门那边走去，跨过门栏，往左转，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转角有一间超市，她走了进去，用他的钱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干果。收银员找给她几个小钢镚。手心握着小小的硬币，她想，他那点钱真是经花。打开矿泉水，猛喝了几口，感觉活了过来，人也清醒了，那点酒精怕也快消散了。

　　她去了双叟餐厅，门里门外都挤满了人，里头游客不少。她游荡着，游荡着，去了花神餐厅，同样的门里门外都挤满了人。她仅仅是想看看它们，就好像过的大文豪们曾经在里面逗留过，里面有故事，一桌一椅、灯光、空气也都沾有历史的味道。

　　在花神餐厅转身时，又遇到了他。他站在街角，靠在墙边。

　　“你是在跟踪我吗？”她走上去问。
　　“我只有在上午的时候工作，剩下的时间很多。”
　　“你在想什么？“
　　“人不一定非得在想什么。“
　　他盯着她看，不动声色地笑着，把帅气阳光尽显无疑。她好是妒忌。

　　“我不相信你的话。“
　　“我觉得我们也许可以成为朋友。”
　　“我不会跟小偷做朋友。”
　　“可是，我现在不是小偷 ，我是艺术家。”
　　“生活中的艺术家。”
　　“瞧，你认可我的话。每个人都是艺术家。”

　　她看了他一眼，不作声，往前走。他跟到她身旁。
　　“听说，中国女孩子都喜欢外国人，尤其像我这么帅的。”
　　“胡说八道。中国女孩可是天上的月亮。”她笑了笑说。
　　“什么意思？”他听得一头雾水。
　　“看着到，得不到。”她狡黠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经过一个买可丽饼的摊位。她停下来买了一个巧克力可丽饼，他也点了一个，她不打算帮他买单，他也没打算帮她买单。他们一边走着，一边吃着，东张西望，好一会也不说话。

　　她开始觉得，有人陪着并不是坏事。

　　“我觉得你很有意思。”他突然说道。
　　“我觉得你也很有趣。你还有其他工作吗？”

　　他停下来，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道，“我在写小说。”
　　“是吗？“她一点也不惊讶。她认为这绝对有可能。
　　“街头有很多故事。”他灵敏地一个转身，跑到她的前面，倒着走，“你不觉得我就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吗？”
　　“小偷与艺术家。”
　　“哈哈，这个不错。不过，我现在有另外一个灵感。“他神秘地笑着。她停下来，等待他说出答案。
　　“你，一个亚洲女人。一个在巴黎街头，独自游荡的女人，你不是很快乐，也不是很忧伤。你应该有爱的人，但是，你不一定要依赖他。你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你很勇敢，你很温柔，你很性感。可是，你一个人。为什么？”
　　他的话震撼到她，忽然间沉默笼罩住了他们。没有人喜欢被别人解剖。

　　“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幸福，每一个人都应该被爱情保护。你也不例外。”
　　“可是，我不是，我一无所有。”她有些生气，快步往前走。

　　“嘿。”他追了上来。“对不起。”
　　“我可不会像是小说家那样去挖掘你的故事。”她很不高兴地说到。
　　“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大胆些，开心一些。”
　　“谢谢。”
　　“你还在生气，请原谅我的无礼。”他的脸红了，淡蓝色的眼睛有些黯然。她开始感到内疚。

　　她放慢步伐，沉默地往前走，法国男孩安静地跟着她，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他们从街巷里走出来，走上了艺术桥。她双手扶着栏杆，眺望着西德岛，河堤上坐着许多人,他们是朋友，情侣，夫妻，同学，同事，成双成对。

　　“你们为什么总是喜欢坐在塞纳河边，尤其是傍晚的时候。”
　　“我们喜欢交流，喜欢自然的。交流让我们变得更加聪明可爱。”他笑得天真无邪。
　　“你知道吗我们中国也有很多大河穿过城市，但是我们不能靠近堤坝。”
　　“那太可惜了。”
　　“你没有去过中国？”
　　“我会去的。”
　　“也对，你们对东方充满了好奇，总会去。”她浅浅地笑了笑，想起了那位埃及男人，他也说他会去中国。

　　他的目光突然看向桥的另一头，那边站着三位年轻的法国人，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披着一头金色的卷发。他们往这边看着，目光落在法国男孩的身上。

　　“对不起，再见。”他匆匆说完，迈开脚步急匆匆地往桥的另一头走去。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三个年轻的法国人像是一阵风从她身边跑过，他们紧追他而去。

　　她看到他从桥口跑下河堤，从休闲散坐的路人身后跑过。他跑得很快。

　　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