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漫无目的》左家S

5、第五节 莎士比亚书店

　　（11）

　　莎士比亚书店里头，有一只肥胖的白猫。它在莎士比亚书籍房间里，里面有一张很旧的竹椅，那是它的椅子。里面有一架旧钢琴，琴键缺了几个黑键，泛黄的乐谱摆散放在旁。墙边有一张旧的华丽沙发，覆盖着藏青色的遮布。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被浓浓的书味填满。一本本厚重古典的书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陈旧的书架上。一个个名家的姓名让这个小房间显得既圣神又沉郁。

　　她有些累。书店带有浓郁的历史韵味，她感觉连呼吸也缓慢了。她坐在旁边那张藏蓝色的旧沙发上。一个欧洲女孩，素净，像是邻家女孩，也许正在念大学，肩上挂着一个帆布袋。她走到钢琴前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帆布袋被随手搁在地上。她出于习惯，姿态优雅，弹奏起钢琴。钢琴曲典雅宁静，像这间书店一样带着时光安宁感，虽然它有残缺，不完美，发音失准。

　　她不由自主，出于美好的心愿，托着下巴，听着音乐，看着肥猫在竹椅上打盹，看着另外一个女孩阅览书籍。

　　真是美妙的时刻，她想。

　　仅仅一曲，也许三分钟，或者更短，邻家女孩起身走了。

　　不久她也起身离开。

　　最后，她用从他那里剩下的钱买了一本加缪的书、一本《blue poetry》。

　　她喜欢加缪，喜欢他在世间万物的边沿，关心又不太关心的态度，客观睿智地审视着这些人这些事，喜欢他用手支撑着聪敏的脑袋的姿势，通常是大拇指和小拇指用力，而中间的手指像是钢琴师轻抚琴键一样轻触着脸颊，喜欢他一身黑衣。

　　他说，所谓的希望，不过是逃跑途中，在街角被飞来的子弹击倒。

　　走出莎士比亚书店门口时，一个男人与她擦肩而过，门口太小了。她认得那条黑绿色的围巾。他回头冲她一笑，红红嫩嫩的嘴唇往两边裂开，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朝她眨了一下眼睛。转眼间，他走进了书室里拥挤的人群中。她踏着犹豫困惑的脚步走到街上，暴露在阳光下。

　　(12)

　　再一次从圣米歇尔喷泉雕像前走过，那个拉小提琴的青年已经不在，围绕在喷泉雕像拍照的人一如既往的多。

　　从圣安德烈艺术街口进去，里面是一片美丽的迷宫。街巷蜿蜒狭小，相互贯穿，两边排列着各种风格的餐厅，有土耳其、印度、意大利、法国、西班牙、墨西哥等等，每一间餐厅的装潢风格各不相同，都别具风情，她像是一道影子，轻轻地，不被他人注意，疏远地，从一间间餐厅门口经过，目光扫视过里面文质彬彬的顾客、涵养的服务员、高雅的桌子、美丽的桌布、高贵的酒杯碟子刀叉，扫视过美丽的装潢。她把自己带进里头，放肆地，让双脚去带路，让双眼去寻觅。

　　12点已过，阳光灿烂。人们，法国人，世界各地的游客，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并排坐在餐馆临街的桌子旁边，阳光照耀着他们，他们袒露着手臂，袒露着脸颊、脖子，被阳光青睐。他们倾斜着身子靠向椅子一边，翘着二郎腿，中指和无名指夹着香烟。桌面上摆着一杯扎啤，冒着冷气，摆着三明治，薯条，火腿。餐厅里飘出古典的音乐，他们谈笑风生，趋身向自己的同伴，他们笑得轻盈浪漫，带着莎士比亚式的古典韵味。

　　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土耳其烤肉店挤满了人，印度快餐店挤满了人。街上到处是行走着，寻觅着，东张西望的人，他们是当地人，是职员，是工人，是闲人，还有远道而来像她这样无所事事的游客。

　　天啊，有看不完的事物，有走不完的路。世间永不停歇的繁忙。

　　累了，双脚。

　　她想要找一个地方歇歇脚。她想要找一间合意的餐厅坐下来，喝点东西，或者吃点东西。可是并没有那么容易，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很苛刻，餐厅一定要合她的眼，并且，她有勇气走进去。欧洲的餐厅并不是每一间都有勇气走进去。她转了一条街，又一条街，从小街小巷走出到了圣日耳曼大道，交通川流不息，速度和繁忙把她拉回到现实中。

　　她额头冒着汗，太阳直照着她。她拐了一个弯，从一间教堂的旁边绕过去，她又走进了街巷里头，。她在一个交叉路口停了下来，她走进了一间餐馆。餐馆的吧台正面着门口，旁边还有一面敞开的木窗，窗台上摆着两盆天竺葵，开着粉红色的花。里面满座，她坐在吧台上。

　　吧台服务员是一位敏捷的中年男人，有魅力，留着络腮胡，手臂很粗壮，刻有纹身。也许对于亚洲女人来说，只要长得够高，五官端正，就算是普通的欧洲男人也会觉得帅。就如他们看我们。

　　“Bonjour.”他递上来菜单。菜单的设计很好看，天蓝色。

　　她点了汉尼肯啤酒，老习惯，配上一份Camembert奶酪和橄榄。

　　餐厅里播放着法国歌姬琵雅芙的歌曲，《la vie en rose》。她用手指触着刚刚端上来的啤酒，凉凉的，喝上一口，听着音乐，自从学了法语后，听法语歌曲会听得入迷，听得心醉温柔浪漫。

　　Quand il me prend dans ses bras 当他拥我入怀
　　Je vois la vie en rose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ll me dit des mots d’amour 他对我说爱的言语
　　Des mots de tous les jours 天天有说不完的情话
　　Et ca me fait quelque chose 这对我来说可不一般
　　ll est entre dans mon coeur 一股幸福的暖流
　　Une part de bonheur 流进我心扉
　　Dont je connais la cause 我清楚它来自何方

　　她脑袋耷垂到一侧，看着餐馆的墙壁，上面整齐地挂着一张张老相片，有人物，有风景，过去的时光放在眼下真的是很美。

　　她侧着脖子，看着窗外。人们陆陆续续地从窗前走过，成双成对成群，打碎着阳光。有人知道目的地，有人寻寻觅觅，有人心生好奇，有人面无表情、、、、、、浮世的众生。

　　她忽然才意识到，自从离开他后她就没有跟人说话。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话，除了刚才的服务员。可是，她脑袋里一直有声音，她感觉一直很充实。

　　自从离开他，她一直都在看，一直都在听，听着别人的轻声细语，就如此时，听着被别人絮絮叨叨，互相问好，互祝美好，互聊着平凡日常，那连绵起伏的悦耳的法语。

　　她喝了一大口酒，凛冽，畅爽。她拿起一块奶酪，Camembert她很喜欢，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喜欢上了吃奶酪，尤其配着酒的时候。牙齿咀嚼中软软黏黏奶味香香的东西是一种享受，尤其在冬日的时候。她想起了以前了看过一片文章说法国的奶酪，具体内容想不起来。

　　服务员往左走，往右走，往前探手，往后转身，他很忙碌。他有时候发现她在看他，便冲她笑了笑。

　　其实独自一个人的总是很少，在路上，餐厅也如此。

　　蓝调的古典乐，让人昏昏欲醉，心头莫名飘起淡淡的忧伤。

　　她的酒喝了三分之二，她脸颊有些热。她拿出一直放在包包里的手机，打开微信，滑到他的微信，点击进去，上面只有一句话，“先去喝个咖啡，等我一个半小时”，后面再也没有更新。

　　他应该很忙。

　　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传送给他。她再次把手机放进包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