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漫无目的》左家S

4、第四节 如何遇到爱

　　（9）

　　他走了，穿过人群，阳光照着他的背影，此时他的脚步有些匆匆。她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微笑，心里头甜甜的。她的手指，白皙小巧的食指，轻敲着瓷杯，她情不自禁地细细地聆听这个声音，就好像她此时此刻正在细细地聆听肌肤缝隙里弥漫的快乐。

　　天啊，她真想要喝一杯咖啡，她原来是那么钟爱咖啡，每日一杯，如今她戒了，说好戒了就戒了。她克制了自己一时的欲望。用他那100?结账，放下2?的小费，剩下的钱揣入裤兜里。

　　她站起来，拿起帆布挎包。隔壁那文艺的法国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抵达马路边，服务员在身后对她说，“Bonne journee “, 她回头也跟服务员说，“Bonne journee.”，心情非常愉悦。

　　她走上了新桥，出于好心情，她停下来，依靠着扶栏，眺望着塞纳河两岸的风光。恢宏连绵的古典建筑、繁忙的游轮，流连忘返的各国游客，横跨两岸一座座风格各异的桥梁，巴黎的上空辽阔明媚，一朵朵浮散四周的洁白云絮。

　　她眼下是一座壮阔伟大的城市，繁华，具有无限承载力的古老与时尚的城市。她忽然觉得很感动，很激动，大概是因为此时此刻她体内的荷尔蒙在膨胀，大概是因为她刚刚也感觉到了爱和关怀。

　　看着桥下了河水胸有成竹缓慢地流淌着，她脑海中一遍遍地回忆起他刚才玩味又认真的摸样。他说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重现，她的大脑忍不住地再去分析，再去揣测，他必定是喜欢她的，，他必定是爱她的。有人爱着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不可否认每天清晨时分，她都渴望着爱，渴望着身边有他的温存。

　　她脸颊有些发烫。一对□□母女从前面走来，快快乐乐地拍着照。她熟悉□□女人，她们健康快乐，追求简单本能的快乐，讲话声音飘扬，喜欢吃甜食。她想她们大概是来自于摩洛哥，不然就是突尼斯，或者阿尔及利亚。她们请她帮忙拍照，她很乐园帮忙。女儿格格笑着，用右臂搂着她丰满的母亲。她们笑得很灿烂，女儿告诉她，她们是摩洛哥人。她告诉她们，她从卡萨布兰卡来。母女俩无比惊讶。她有点得意。

　　母女俩离开后，她往前慢慢踱步，塞纳河的风光陪伴着她。她忽觉心胸宽广，它可以容纳世间许多许多的事物，比如这座敞开的城市。阳光的、阴翳的、美好的、丑陋的、整洁的、混乱的、开心的、悲伤的、幸运的、悲惨的，站在塞纳河桥梁上，往远方眺望，一切都可容纳。

　　她瞧见一对同性伴侣坐在桥上的椅子，塞纳河风光成为他们的背景。左侧的男士托起同伴的手，他俯下身，温柔，充满怜爱地亲吻对方的手背，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又又一次，然后从手背亲到手腕，再到小手臂，接着意犹未尽地返回去亲手背。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突然流窜在她全身。这是一种怎样的怜爱？在那男士的眼中他的伴侣是何等的珍贵？什么样强烈又细腻的感情才促使他一遍遍如珍似宝般吻了又吻。

　　这是爱情的模样。

　　她不由得想起了《断背山》，她忆起看电影和看书籍时那份感动。在断背山的丛林中，恩尼斯在身后拥抱着杰克，杰克站立地睡去。他们都是平凡人，都是被生活牵引着平凡地活着的普通人，可是，他们又比普通人幸运，比普通人伟大，传奇。因为他们摘取了爱情的果实，因为毋庸置疑的在这个世间他们爱着彼此 ，他们百分百纯粹地属于对方。

　　他们有幸遇上了爱情。惊心动魄。

　　如何可以这般深爱一个人，不分年龄和性别，如何能遇上爱情？她迷迷糊糊地往前走着。

　　曾经她喜欢过一个埃及男人，她曾经对他朝思暮想。得知他要来她生活的城市，她去接他，她没有让他知道她是故意去接他的，把这场相遇佯装成偶然。他不知道为了见他，她在鞋店刚开门营业时跑进去买鞋，只是为了搭配挑选好要见他的衣服。在游尼罗河的时候她想他，为他写诗。在尼罗河黎明时分，两岸村庄里的清真寺传来悠然古老的呼唤声时，在尼罗河绝美的日落黄昏时分，她想念他。夜里为他不能安眠，清晨因他早早醒来。她想那是她爱情的摸样，然而那只是她的爱情，并不是彼此的爱情。最后，最后，时间让一切冷淡。

　　（10）

　　她来到巴黎圣母院广场，隔着着人群，远眺这座赫赫有名的教堂。她并不是初次见它。现在它残缺了，几周前的一场大火把它庄重的身躯烧去了一半，几百年的历史也被减轻了。那时微信朋友圈全部都是关于它的新闻，全世界的人，无论认识不认识它的，无论有没有读过《巴黎圣母院》的，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铺天盖地都在感概，都在惋惜，都在为它唱挽歌。她没有忧伤，甚至也不震惊。火灾随处可发生，恰恰烧的是巴黎圣母院而已。没有任何东西是经久不衰的，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巴黎圣母院它不再是过去的巴黎圣母院，它开始了21世纪的故事，这说不定是好事，就如你不再是过去的你。

　　阳光更加明媚，头发衣服也能感觉得到了。

　　河岸，梧桐树下有一列旧书摊，过去年代的缩影。一个个小木柜，一本本泛黄泛褐的旧书，厚重的、单薄的毫无规律地摆放着。她缓慢地挪步，被脚步匆匆的行人擦身而过。店主胖乎乎，白乎乎，带着一顶渔夫帽，穿着卡其户外裤。他不招揽客人，坐在一张矮小的木椅上看着一份报纸。柜子旁边挂着几张赫本在《vogue》时尚杂志的封面印刷画。她细细地端详着，有些选择困难，最后，她用从他那里剩下的钱买了一张。

　　赫本带着一顶中性的宽檐帽，五官清晰立体，表情快乐单纯，大眼睛明媚生动，她的心情、她美丽让人一目了然，无需揣测。走在路上她还忍不住打开来欣赏。女人大概遇到爱情时，才会如此单纯的快乐，才如此的明媚透亮，像是巴黎上空的阳光。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被阳光照着，被街上流动的人群包围着，又被流动的人群抛离。有时候会与陌生人同行，与陌生人相伴，有时候独自一个人挨着墙边子子地走着。她有时候很平静，眼睛快乐地看着四周陌生，感觉到无限宽广的自由和快乐，有时候她感觉到孤独，在阳光下也无法蒸发的孤独。从旁边走过的人越多，她越感觉到孤独。

　　许多行人停驻在圣米歇尔喷泉前，飘扬的古典音乐从人群后面飘过来。她跨过马路走近。在欧洲人群中她显得越发的矮小，像是一个孩子。她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看过去。一个年轻的男人，清瘦，颀长，戴着针织棉毡帽，带着一副黑框架的眼镜，黑T恤，黑裤子，白板鞋，白皮肤，红唇。青春的美男子。他拉着金色的小提琴。他设备齐全，有音响和座椅，座椅上挂着一件针织灰色的长袖衬衫，椅子后面靠着一个黑色的背包。

　　一位干净利索，快乐的街头卖艺人。与艺术有关的一切都美好。

　　小提琴演奏的音乐总让她有一种古老又忧伤的感觉，这种感觉有时会让人入迷。

　　这一次却是不一样。他的演绎方法糅合了吉他和中国的二胡，演奏出来的效果调皮欢乐，给行人带来了片刻的快乐和流连。快乐总要比忧伤更讨人喜欢。在外游荡的人啊，并不喜欢忧伤。就跟在外游荡的人不喜欢阴雨天一样。

　　人群被阳光照耀着，圣米歇尔喷泉汩汩喷涌着，阳光暴露了那些飞洒的水雾。游客们，来自世界各地的，拍着照片。一起的朋友，一起的情侣，一起的夫妻，一起的家人，没有一个人的。她侧着头，远远地开着他们。

　　欢乐的乐曲结束。接着，他调整姿态，端庄优雅地拉起纯正的小提琴曲。她有些许期盼，脚步却随着离散的人群离开，只是她的脚步犹豫缓慢，她还回头看着卖艺人，她期盼着她记忆种忧伤的小提琴音调。

　　他拉的是阿黛尔的HELLO。小提琴手的身影带着忧伤。在这高雅的音乐声中，她越走越远。

　　她刚刚是看到了，看到了一个小偷在偷窃，他没有成功。但是她还是感到羞愧。不过，无论如何她还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没有人受伤害。那小偷似乎在哪里见过，白色衬衣，裹着黑绿色的围巾，金发。

　　小提琴声还在她体内回荡。她慢慢地走着，慢慢地走着，阳光照得她全身暖洋洋。她万分温柔地想念着他。想着他正在做什么。他也会想念她吗？她拿出手机，贴着墙边，遮挡着阳光，点开微信，没有他的信息。

　　她把手机放进包包。阳光直照着眼睛，她眯着眼睛往前走。

　　她曾经写过一首诗，为那个埃及男人。

　　玻璃门上印着朦胧的水雾
　　被轻微的晨风吹裂
　　草地上还残留着夜的余味 湿湿漉漉
　　树纹丝不动 好像被梦绑住了

　　天空白茫茫 鸟儿叽叽叫
　　屋子后面慢慢变红 太阳就要出来了

　　你始终不理我
　　鸟儿飞到窗前唧啾两声扑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