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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节 街角的旁观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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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街角的旁观者
坐在异国他乡咖啡馆门外,看着不同于自我的人来来去去。身体缩在一隅,眼睛之外却是一个宽阔的世界。人们啊,都是一出出戏剧。旁观者啊,你不需要深入地去了解,你更不需要去弄清故事的来龙去脉,能够目睹便好。
美丽,精彩,每一个从眼前而过的人都泄露了瞬间的美丽。
看,那群欧洲男孩,朝气蓬勃,青春无敌,骑着滑板车,互相追逐着,竞赛着,热热闹闹,快快乐乐,潇潇洒洒,一闪而去。他们朗朗的笑声被抛在身后,被路人拾起,慢慢品。
看,那留着短发的女孩,淼淼灵活的身影,穿着一件无袖宽松的白衬衣,一条长及脚踝黑色宽腿裤,踩着皮靴,瘦瘦的肩上挂着一个咖色的布手袋,她踩着自信自我的步伐款步而来,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竹篮子,里头大概装着她的早餐和午餐。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她的目光掠过街上的行人,看着对面的建筑。这是一座古典雄伟的建筑。罗马柱,科林斯华丽的柱头,精致繁琐的浮雕,小小的黑色铁栅栏,小小窄窄的大理石阳台,长长窄窄的落地窗。阳光照亮了一面墙,花岗岩墙体的纹理清晰可见。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手指勾着杯柄停留了一会。渐渐的有法国人坐在她附近,他们抽着烟,喝着意式咖啡,说着快速性感的法语。她喜欢听。
她还是想起了一些关于家里的消息。姐的女儿前日告诉她,哥哥生病了,发高烧,住进了医院。侄子跟女朋友分手了,两人在金钱上纠缠不清,女孩追着他还钱,还声称侄子拍了她的裸照威胁她,他还砸了她的手机,抢了她的工资。
听完后,她很惊讶。
人这生命是怎么演变,怎么延伸?她还记得侄子小时候天真无邪的摸样,他微胖,可爱,全家人的宝。她记得他乖巧、善良的摸样,一个充满阳光活力,又有些懒惰叛逆的少年,那时的他在她心中还没有具体的人格特征。如果外甥女说的都事实,那女孩申述的都是事实,她想,她想她也会憎恶他,就像憎恶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那样。
她很惊讶人格的形成竟然存在如此大的风险。一个孩子变成一个成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谁有把握。一切都存在着风险。作为父母难免要承担起这种风险,在风险中飘飘摆摆,把握不住,最后被它压垮。
哥哥病了。哥哥,这辈子不太幸运的市井小民,带着病根而来。
噢 —— 她眼睛湿润了,哽咽了。
身为人,活着,为何要承担这么多的风险,这么多的责任?
她啊,不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的吗?她无需承担这样那样的风险。她只需承担来源于本我的风险,而这个“本我”未可知,亦不一定有把握,她的演变也存在各种风险。
她的演变?
(8)
她伸手触碰微热的茶杯,漫不经心。有一位文艺法国男人,穿过两张桌子走过来,来到她隔壁的桌子,与她并排而坐。他朝服务员微笑,笑容灿烂,几乎称作美好。服务员女孩穿着黑色的制服,系着咖啡色的围裙,她很年轻,也许才22,或许更小,她拥有健康的体魄,颀长的双腿紧致有活力,浑圆小巧的翘臀很性感,小巧紧致的腰身,她侧身划过桌椅走到男人面前,她笑容生动,露出洁白健康的牙齿。他们互相交换着目光,互相欣赏,隐晦的情愫掩盖不住。男人要一杯意式咖啡。女孩笑着说,d‘accord 。然后,她像骄傲的凤凰那样走开。
男人皮肤白皙,金发,裹着一条不厚不薄、不长不短、恰到好处的黑绿色条纹围巾,白衬衫,高档货,衣袖随意卷起,西裤,咖色皮鞋,高级货。女服务员走后,他点了一根烟,眼睛看着街上,吸了两口,放下来,夹在无名指和中指之间,他无意识地把手移近黑色的烟灰缸,若有所思。不久,他们的目光不期而遇,他礼貌地看着她,露出生分的微笑。她报以他生涩的微笑。
“Chinsese?”
“oui.”
他用问中国人?她用法语回答他是的。他微笑着,谦谦君子,手指轻轻抖掉烟灰。两个陌生人不再说话。男人拿出一本记事本,他侧着身,翘起二郎腿,他俯下头在纸上抒写。差一点点他就可以成为“加缪”。
他来了,带着墨镜,胸前挂着古驰的虎头斜挎包。白衬衫,卡其七分裤,阿迪达斯板鞋。他走路的样子就是那样,有点轻浮,漫不经心。他还是有一点胖,有一点肚子。他有一个“罗彻斯特”般的额头,简爱称它是睿智、毅力和成熟的象征。其实这个光洁额头让他显得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透过黑色的镜片,她也能看出他正在笑。她把墨镜推至头顶,她欢乐的表情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 笨猪。” 他说
“ bonjour(你好) .” 她笑答。
他拉开侧边的椅子坐下,以一种极舒服、极自在的姿势靠向椅背。同时,他用鞋尖踢了一下她的小腿。她气恼地瞥了他一眼。他自得其乐地笑着。笑得动人心魄,尤其那双聪颖过人却始终带着玩世不恭意味的眼睛,和那张可爱与他格格不入的嘴唇。
“你怎么来了。”他招呼那位美丽的服务员。服务员就像之前那样,侧身穿过其他的桌椅。她好奇,观察着他。他低头看菜单,很认真,用着一口流利的英文跟服务员交流,他笑容可掬,眼睛大胆地注视着女孩的眼睛,女孩也大胆地看着他,嘴角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她笑了笑,端起茶来喝。他要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一份汉堡。
“我快饿扁了,睡过头,来不及吃早餐。”他从裤兜里拿出万宝路香烟和一个黑色的打火机。
“来一支?” 她摇头。
“你睡过头不是常事吗?”她故意揶揄他。
“你怎么知道,又不跟我睡 —— 一个房间。”他狡黠地睨着她。她一时答不上来,她不是才思敏捷的人,也不会巧舌如簧。她时常拙嘴笨舌。
他拖动椅子,挨得她更近。她几乎能够感受到他的体温。
“你怎么来了。”他又问。
她抬眼看他,看他的眼睛,四目交会。她垂下头,脸上难以自已地流露出微笑,她伸手去寻找茶杯,实然茶早已凉。一个三十已过女人的羞涩。她并不愿意如此,可是,这就是她,遇到爱时就手足无措。
服务员端上上来他的咖啡和汉堡。他让服务员帮她换一杯茶。服务员很快就把新茶端了上来。
“我来巴黎找你啊。” 她双手抱着茶杯,笑看着他。
“找我——” 他语气带着迟疑,佯装出惊讶的表情。而他的眼睛、他嘴唇分明洋溢着快乐的笑。就差没说出口: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我就知道你会想我。她盯着他,有些气恼,有些懊恼,她其实没有那么有把握。
“今晚一起吃饭。” 他往咖啡中加糖,拿起小匙搅拌了两下,敲出两声清脆的响声。他端起咖啡,以着他一贯优雅的姿态喝着。他身上有点洋气,大概是因为他曾经留学美国一段时间。看得出,他是不假思索地发出邀请的。
她轻轻笑着。她是高兴,发自肺腑的高兴。就这样在他身边,看着他,听着他讲话,即使有时候他不太正经,有时候他拿她取乐,即使被他看穿了心思也无所谓,也高兴。
“要喝酒的噢。”他假装揶揄,笑道。右手的手肘搁在她的椅背上,身体倾斜向他,他是无意识这样做的。左手拿起汉堡,“要吃吗?“他假装要送到她嘴边,最后却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第一次看他吃汉堡是在卡萨布兰卡的麦当劳。他还是吃得那么自在满足,那么的津津有味,似乎汉堡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无论里面夹着什么。
“最近好吗?“ 她问。
“我热爱生活,热爱工作,再好不过。“ 他还是那样,从不正面去回答问题,狡猾地用着风趣的语气,从侧面去回答,而答案总让人喜悦。
“那很好呢。“ 她由衷地说道,喜悦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眼角。在他咀嚼汉堡时,在他笑时,眼角会出现一簇细纹。她爱那些细纹。
“你呢?肥肥。“他吃完了汉堡,拿起餐巾纸擦嘴。他抬眸,一本正经地盯着她,她有点不自在,却是不甘心躲开。
“还是有点肥肥,应该不错嘛。” 他的手指伸过来,正要触碰她的脸颊,最后跌落在她的椅背上。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侧过脸,喝了一口,。喝完那口茶后,她才发觉那个法国男人正看着她。原来他还没有离开。他浅蓝色的眼睛像是老熟人那样看着她,她有点难为情,不动神色地转开了脸。
“你就喜欢这样讲话。”
“我喜欢怎样讲话,不都是讲人话吗?“
看她沉默,过了一会,他又说,“讲真心话。” 他手指不自觉地伸向桌边的香烟盒,指尖掰着开口的边沿。他想要抽烟。那一次和他一起,晚上,在北非蓝白小镇舍夫沙万小巷中散步,路上他点了一根烟,烟雾在他们的四周弥漫,她情不自禁地扇着手,拨去烟雾。
其实,她不介意他抽烟,她只是不喜欢烟味。
“在巴黎,你有什么其他计划。”他的手移开了,轻敲着咖啡杯。
“到处走走,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
“你来巴黎 —— 真的只为了看我。” 他问,变得认真。
他眼睛有着杏仁般好看的轮廓,内双,眼角又深又长,当他用着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你时,你会惴惴不安,心头揣着的那点秘密无所遁形。她很清楚这点,所以她不打算隐瞒。
转瞬间,他又那么胸有成竹,坏坏地笑了。
“今晚约在圣日耳曼吧。”她说。
“喝酒的噢。”他拿起打火机在手指上打转着玩。
“当然要喝酒。那可是圣日耳曼,巴黎鼎鼎有名的左岸文艺圈,怎么可能缺得了酒。”
“爽快。”
他又用着逗乐的眼神瞅着她。她感觉自己像是傻瓜。
“喝酒,你不怕。” 他试探着她。
“怕什么?”她笑问。
“干坏事啊,都是成年人,都自己诚实点。“
“干就干,不承认就好了。“她洒脱的说道,有点洋洋得意。
“呵,高手,深藏不露。“
他假装着热嘲冷讽,一边站起来,把香烟和打火机揣进裤兜里。
“晚上,八点,新桥见。“ 他看着她眼睛认真地说到。这是迄今为止他用过最严肃的语气。
“嗯嗯嗯”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他。
“要乖噢!” 他坏坏地笑着,像是一位还不懂事的少年,跟他的年龄很不相符。他用掌心拱了拱她的头发。他模仿着她点头连声应答的摸样,他觉得很可爱。她喜欢被他觉得很可爱。
他拿出钱包,从里头拿出一张一百欧的纸币,压在在咖啡杯下。
“你有钱吗?” 他忽然问起。
她忍不住笑了,平生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有钱花吗?
“你要给我吗?”她来了兴致,伸长脖子,昂起头,楚楚动人地看着他。他蹙起眉头,佯装出苦恼为难的样子。
“我真没钱。”她可怜兮兮地伸出手。
他从BV钱包中拿出一张卡递给她,“随便刷。“他用着夸张的语气说道。
“你是认真。“她盯着黑金色的卡看了看,转而又看向他。
她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大方从容地迎上她的目光。
“当然,反正里面的余额肯定够你吃一顿饭。“他狡黠地笑着,眼角簇起可爱的鱼尾纹。
他放下卡,拉开椅子,准备要走。他看了一下肖邦手表,似乎时间快到了。
她拿起银行卡,翻过来覆过去看着,好奇地像是一个孩子。他无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马上就要走。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有一个吻吗?”他斜睨着她,又摆出了玩世不恭的姿态,“这可是在巴黎。”
“等你卡面无限额再说。” 她俏皮地笑着。
她拿起卡斜斜地插入他的裤袋里。
“你坏了,瞧不起人。”他滑稽地说到。她还是被他逗乐了,眼睛笑得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