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明明想死却过分命硬》葡萄藤逆生长

9、第 9 章

　　“电话打不通，也没有回过宿舍的痕迹，”中岛敦向我解释道，“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人见到太宰先生。”

　　装着风衣的纸袋勒在我的指节上，沉甸甸地向下坠，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止是衣物，还有其他什么沉重的东西。
　　昨天下午太宰治还和我发邮件。我忽然意识到那条没有回复的邮件就是一切的开端了。在他给我发送邮件之后，在我给他发送邮件之前，在那短短的一小段时间里，太宰治或许就遭遇了不测。这个猜测顿时让我心神不宁起来，我开始设想如果昨天那通电话我拨了过去，现在的情况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安，从里面房间走出来的国木田独步一边带上门，一边对我说道：“不必担心，以那个男人超乎常人的危机洞察能力和生命力来说，能够威胁到他的性命的存在根本没有。”
　　中岛敦在看到国木田独步出来之后，张开了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看了我一眼，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我知道他们大概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要交接，是不方便我这个外人听的东西，于是体贴地告辞。国木田独步送我到门口，临行前递上了他的名片，安慰我说倘若有了太宰治的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如果耽误到了我的委托侦探社也会进行赔偿。
　　我接下了名片，却婉拒了赔偿的说法。

　　离开侦探社后，我并没有马上回花店，而是去了楼下的咖啡店。我与太宰治初次的交谈便在这里。
　　花店那次只能算做店长与顾客之间的购物咨询。
　　我点了一杯拿铁，坐在与那一日同样的位置上。因为并没有过去多久，所以我可以轻松回忆起那一天的情形：太宰治单膝跪在我的面前，双手捧着我的手，用甜腻的语调说着如同告白一般的殉情邀请，眼睛里却流露出冰冷的神色来。

　　那时候的我，因为察觉到那份冰冷，所以下意识地想要远离太宰治，作为一个陌生人来说，他太危险了。
　　可现在的我，再回忆起那一天的场景时，却忍不住想知道是怎样的过往，才会使他露出那样的眼神。
　　是怎样的过往，才会使太宰治变成如今我眼前的这个太宰治。

　　说起来挺不可思议的，细数起来我与太宰治从初见面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五天，我只知道他的姓名、年龄和工作，和他相处的时候却有一种不合时宜的熟稔感。

　　我觉得太宰治和我有点像。
　　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我就把这个失礼的想法从脑子里抹去。

　　我啜饮了一口温热的咖啡，压下心间纷乱的思绪，开始分析目前的情形。
　　按中岛敦的说法，昨天晚上太宰治就没有回宿舍，我和他是下午三时左右分开的，发邮件的时间点是下午五时。也就是说，太宰治失去踪迹的时间，是在昨天下午五点之后。
　　我点开导航，试图找到太宰治昨天下午五点最可能在的地方。但横滨的小巷太多，七拐八弯，我没有小侦探那样一眼看穿真相的能力，琢磨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虽然国木田独步让我不用操心，但我总觉得太宰治的失踪有我的一份原因。如果那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或者再早一点，买完团子以后不和他分开，从侦探社出来之后不拉着他去吃饭，是不是太宰治就有可能不会失踪。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奇怪。说不定绑走太宰治的人设计已久，说不定太宰治是临时有事先离开，只是没来得及联系人。退一万步来说，我一个和太宰治才认识几天的人，何必为他的失踪如此劳心费神。

　　在我的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昨天太宰治嘴角沾着蛋黄的脸。
　　但是，总觉得放着他不管的话是不行的。我深吸一口气，把咖啡钱压在杯子底下，推开了咖啡厅的大门离开。
　　那个时候，太宰治褪去笑意的眼眸中，除了冷硬的拒绝之外，还有着浅浅一层的哀伤盛在眼底。我有一种错觉，他可能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但那双眼睛依旧干净，他迅速收拾起了情绪，又摆出温柔的笑意来。

　　其实那个眼神我很熟悉。
　　那是父母去世时，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看到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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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说着放着太宰治不管不行，可要怎么做，我也一点想法都没有。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昨天太宰治和我分开的地方。中华街的街口人来人往，站在路中间的我像是被丢进河水中的石头，水流被我分开，又在我的身后重新汇聚，显得矗立在正中的我格格不入。
　　我抬起脚，往分别时太宰治离去的方向走去。

　　半年的摸爬滚打，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学会的。在一家咖啡店里，我听到店员们闲聊谈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件。他们口中的主角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小女孩和一位穿着沙色风衣的男子，这个形容令我十分在意，于是我装作不经意地加入了闲谈，并且得到了进一步的情报。
　　从他们口中的异样的光芒来看，大概率是异能力者的行动。但是，太宰治明明有着异能力无效的能力，要是说派出了身强力壮的男子来绑架他，还有几分可信，但小女孩……
　　可惜，无论昨天在这里的是不是太宰治，据店员的说法，在异光过后两个人的身影就消失了。她们捂着嘴笑，猜测是哪里来的魔术表演，我却想到我无法被太宰治无效的能力。如果我拥有的能力不是异能力，所以太宰治无法无效化，那是不是也会有和我一样的、有着太宰治无法无效化的能力呢？

　　我唰得站了起来。两位店员小姐吓了一跳，我也只能勉强对她们挤出一个笑，丢下咖啡钱匆匆离开。

　　要向侦探社求助的吧。光靠我一个人的话什么也做不到。
　　这么想着，我打开了手机，然后在口袋里寻找国木田独步给我的名片。拿出名片的一瞬间，有剧烈的枪声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现在在的位置，在港口山丘公园附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附近是有个警察署的。虽然说横滨盛产□□，但应该也不至于青天白日就挑衅政府…吧。
　　我的大脑在看到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拿着机枪对警察署扫射的时候就停止了思考。

　　不，不对。
　　比起□□挑衅警察，我眼前的这副画面更加惊悚。下午还在侦探社里见过的中岛敦，此刻正被不知名的武器贯穿了胸口，像一块破布一样，挂在了半空中。
　　我的位置在那群黑西装后面，那个贯穿了中岛敦的不知名敌人背对着我。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身体却无法做出任何大脑下达的指令。无论是躲起来|离开还是冲上前去，我都做不到，只能被固定在原地，看着他们将中岛敦甩进了货车里，然后浩浩荡荡地驱车离开。

　　我看得很清楚，中岛敦被贯穿的地方是心脏，还被那样粗暴地摔来摔去，恐怕是没有生还的可能性了。
　　我看得很清楚，在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里，夹了一只穿着和服的小姑娘。她的脸上沾着血迹，应该是中岛敦的血，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用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却发觉此刻口中干得吓人，所以喉头紧缩着什么也没得到。输入号码的动作是机械的，在扩音器中传来国木田独步的声音时，我才像活过来了一样，紧紧握着手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接下来的话的：“敦…中岛敦他，被人绑架了。”
　　而且，有极大的可能性，绑架太宰治的也是他们。

　　我听到手机里传出的国木田独步压抑的声音：“…港口□□。”
　　那一瞬间，我耳边的声音与十二岁时听到的警员先生的声音、十八岁时听到的医生的声音重合了。他们搅在一起，拧成分不出意味的音节，最后落下来的那个字，尾音被拉长像眷恋，变成那日太宰治坐在咖啡店中，轻飘飘说出的字。

　　……
　　…………

　　我的耳边清晰地响起无数人说着“死”的声音。
　　我看到桥上我和太宰治一同坠落的身影。
　　我看到自己划开手腕，血色迅速铺满浴室的画面。
　　我看到中岛敦被人捅穿了胸口的模样。

　　最后，有一片阴影遮在了我的眼前。我抬头去看，是国木田独步，他把放在耳边的手机收起来，向着我的耳边伸手。我才发现从刚刚到现在我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手机屏幕还维持在通话终止的界面，闪了三下，最后显露出通话时长。一小时零八分钟。
　　我的脑子混混涨涨，只能辨别出国木田独步张合的嘴是在说些什么，却无法听到他的声音。但我还有没说完的话，所以我拼命地扼紧了自己的喉咙，希望它争气一点，能够支撑着我说完。
　　中岛敦可能会死，太宰先生也是被那群人掳走的。
　　“中岛敦…死……太宰先生……也是……”

　　我挣扎着发出几个音节，却还是在说完这句话之前就失去了意识。
　　我又坠入了熟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