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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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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超市采购中。
经过长期锻炼,我已能独立做出一些简单菜品了,老天恩赐,我不是完全的厨房白痴。
唯一不好的就是,每当我想要增加些难度时,总会再现当年英姿。老爹对此已从当初的零容忍到如今的习惯了。
我可真太难了。
翻看着姐妹发给我菜谱,我认真挑选着食材。
父亲刚刚打了电话过来,今天要晚点回家,这很好,我可以把晚餐做丰盛点犒劳一下他,给他个惊喜——当然不会是惊吓啦!只要不失败!
“竹轮、竹轮,啊,找到了。”
父亲喜欢竹轮。
在横滨生活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发现父亲的喜好实在是像极了日本本土人,我就没那么吃得惯。
不过无所谓,父亲开心就好,他工作已经够累了。
走出超市大门时已天色渐晚,我看着落日,看着这从陌生到熟悉的一切,忽而生出一种怀念的感觉。
就好像多年前,我也曾与谁在这儿看过如此夕阳。
怎么可能呢?我出生在上海。
揉了揉额角,我重又迈开步子。
手机突然响起了消息提示音,我连忙换了左手拎塑料袋,右手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陌生的号码,熟悉的语气。
短讯上面写着:出云,我很快会再次回到日本,再联络。
是兰先生!
他失联了这么久,是发生了什么吗?
有很多想问的,但最终我只回复了“好的”二字。想了想又添上一句,“需要我来接机吗?”
等了许久没有回音,我叹了口气合上手机。
夕阳完全落了下去,踏出新一步时已走进了夜色里。
夏天早就过去,晚风透着些凉意,我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
兰先生要回来了这一事实在我心头萦绕,我本能想要露出微笑。这事儿来得突然,再见之期也比我预想的靠前,我该感到纯粹的高兴,但他之前的无故失联让有些不安。
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再思考,多思无益,快见面了,有什么是不能见面说清的呢?
毕竟我与兰先生很相熟啊!
19.
今晚我做的是关东煮。
这道菜其实并不适合我们这二口之家吃,量大一餐完全吃不完,第二天总不能当早餐吧?
但父亲最近明显繁忙了起来,虽有克制,但酒喝得比过去多了,估计是工作上遇到了难题。喜欢着日本料理的父亲大概很乐意见到关东煮被端上餐桌吧?还能下酒哩!
话虽如此,但我的关东煮还是做的不伦不类的大中华口味,虽然用昆布熬了汤底,但因为害怕没什么味道,又买了日式的汤料,蘸碟却是红油麻酱一类从国内带来的,我对此倒挺沾沾自喜,蘸料是火锅味,不蘸关东煮,一举双得不好吗?
但父亲大概又会吐槽了吧。
我在内心一边偷笑,一边等待着锅中食物煮熟。
时针指到九点时,父亲还没有回来,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他并没有发消息告诉我今晚要加班啊。我皱了皱眉,望着早已冷掉的关东煮锅,继续着与作业奋战。
十点半,父亲才带着疲惫踏入了家门。
我洗漱完吹干头发后打着呵欠走到客厅睡前最后想再看一眼我的美妙关东煮时与他撞了个正着。
我瞬间清醒了过来,笑嘻嘻对着他打招呼,“爸爸,你可回来了!我做了关东煮哦!”
父亲却没有如预想中一般面露喜色,他只说着,“嗯,我回来了。”
我开火加热着关东煮,开始在餐桌上摆放碗筷。
“难道你没吃晚餐吗?”
“绝对吃了,是乌东。”我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两幅碗筷,“我陪你再吃一点,我也饿啦。”
“要喝酒吗?”
父亲看着我,忽而叹了一口气,“不用了。”
看来心情是很不好。但并不是愤怒。
不明白啊不明白。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人的世界?
关东煮加热完毕后,我将它连锅一起端上了桌,父亲盯着我调的蘸碟,嘴角微动,但他没有吐槽,也没有说任何闲话。
我们沉默的吃着东西。
这一餐到尾声时,父亲搁下了筷子,支起手臂撑住下巴。这动作很孩子气,但我意识到,父亲或许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
我不自觉挺直了腰杆,父亲却轻笑了起来。
“出云,”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要小心哦。”
我茫然而不知其意,只能眨眨眼。
“爸爸,发生了什么吗?”
父亲却说,“只是想到,冬天近了。”
20.
天冷加衣世间常理,我看着穿短裙的自己只能在内心大喊“要坚强”。
毫无变化的学园生活,和煦的午后阳光,结伴而行的放学路,一切一如往常,只是今天,在回家前我还有件事要去做。
穿越人群,拐入小巷,铜板招牌已显露出斑驳的模样,推开店门,门口的风铃声便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负责招待的小山小姐对我露出微笑,“啊呀,井上小姐你来了?”
“嗯嗯,”点了点头,我也对这位好说话的姐姐回报以笑容,“今天上午接到短信的时候吓了一跳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好了。”
“请稍等。”
井上小姐走到后面的工作室,很快又折返,出来时她的手中拿着一个白色的绒布小盒。
她在我眼前打开了它。
浅蓝色的球形宝石,精致的坠托,银色的链子便展现在我眼前。
井上小姐将小盒递给了我,并说道:“井上小姐提供的那块蓝宝石品质很棒,我都有点舍不得把它交出去了。”
我一本正经反驳着,“那可不行,这是很珍贵的东西。”
“嗯——难道是,喜欢的人赠与的?”
“喜、喜欢的人?”
我本能感觉脸颊发烫,想要反驳,但指尖无意识触及到了冰凉的宝石,冰冷的触感令我逐渐冷静了下来。
我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是很珍惜,很重要的人。”
井上小姐静静听着。
“我想,是喜欢的吧。”
她便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来,仿佛在说着“我猜就是这样”。
我不讨厌她的这一点,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将盒子放进口袋,我挥挥手,与她告别。
这又是一天的黄昏。
我想到了早上接到的第二条短信,没有署名,陌生号码,写着航班信息,不由再次露出笑容。
这次见面,要去做些什么呢?
啊,赏枫?
21.
我设想过很多次与兰先生再见时的情形,但现实比我的想象平凡很多,他带着独属于长途旅行的疲惫向我走来,那模样仿佛刚在飞机上睡醒了似的。
“兰先生!”我对他招招手,确认他看到我后便快步走向他身边,“航班没延误真是太好了。”
兰先生无奈的看了我一眼,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并不觉得你会因为航班延误而开心,出云。”
久违的声音。
“那当然啦。”我指出,“我只是遇到太多次航班延误了,有一次机场甚至因此而给我们发了泡面!”
兰先生不由失笑,“说不定只是你运气不好呢?”
我以一种饱含“请别逗我玩”的意思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片刻后我确信了,他就是在逗我玩。
“兰先生心情不错?”
“嗯。”他思考了片刻,“没错。”
我震惊于他的坦率,努力想从他脸色搜寻出代表“心情不错”的表情,但很遗憾,我没找到。
兰先生还是死鱼眼。
“我们今天会去野餐哦。”我示意他去看我的背包,“我做了竹笋饭。”
兰先生有一瞬间露出了非常古怪的神色,“出云,你并不是擅长料理的类型。”
诶呀?发现了?
难道是——?
我脸色微变,“我上次做的便当不好吃吗?”
兰先生不说话了。
好吧,好吧,诚然如此,我也不能反驳。
“你要相信我呀,兰先生。”我为自己辩驳着,“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我可会做饭了。”
当然是假的。
但竹笋饭还是过关的,毕竟爸爸都吃过八百回了。
“去哪儿野餐?”
他松口了。
“你猜!”
兰先生一怔,唇角带出一丝笑意来,“我很期待。”他说。
22.
这次我们没有看海,夏天已经过去,所以我也没能穿上蓝裙子。
我和兰先生走在街道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我们认识多久了?有没有一年?”
“还没到。”
我不满的瞥了他一眼,“这个时候应该回答近了吧!”
故作孩子气的发言令男人哑然失笑,“时间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这话倒把我噎了一下,我侧头想了想,才回答道:“很重要啊。”
兰先生便摆出倾听的架势。
“自从遇到你,时间流速都加快了哟。”我做了个鬼脸,忍不住开了个玩笑,“是怎么说的——我是浦岛太郎,而你是龙女,我误入龙宫遇到了你,没想到却百年光阴瞬息而逝!”
有片刻的沉默,随后耳畔传来了一阵轻轻的笑声。
走在我身旁的兰先生停下了脚步,将手掌握成拳抵在下巴处,侧头发笑。眉眼皆弯。
我不由有点愣神,原来兰先生也会发自真心的微笑?
“出云,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乱化用典故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请别这么说啊兰先生,我要生气了。”
他向我走来,与我并肩继续向前走去。
“毕竟也是花了很大力气恶补的考试要点,我国文很差。”想到那些对我来说十分冷僻的考试内容,我至今仍遍体生寒不由瑟瑟发抖,简直重回恶补时的无尽岁月,就差在书桌上写“奋斗”了。
不过,倘若在兰先生面前说起这些,他肯定是不能理解的吧?毕竟我始终不是本国人。
“啊,到了!”
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瓶热茶后,我和兰先生坐在了公园的一角。
这是个很安静的场所,是我偶然发现的地方。
我们一起打开了便当。
“要说‘我开动了’吗?”我好奇问道。
“没有必要。”
“这样啊。”我不由笑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我俯身去望自己的那份,借扒饭的动作隐晦的用余光轻扫兰先生那边,在他吃下第一口而面无无异色后,我松了口气,不再装模作样的低着头了。
目光上移,我与兰先生对视了。
他在微笑。
我却陷入了呆滞。
偷看被发现了!
我几乎立刻红了脸,张了张口,甚至花了几秒来思考措辞。但我没能把话说出口。
兰先生在我开口之前对我说道,“进步了,味道不错。”
语气平淡,不像撒谎。
我瞬间好了。
“嗯嗯,”我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餐很快便吃完了,我喝了口尚还温热的茶,仰起脸,“兰先生,看,有一架飞机飞过去了!”
“嗯。”
“你看见那些云了吗?好高,又很轻柔。像棉花糖。”
“年幼时,我总想摸一摸云,这是个很遥不可及的愿望吧?但很快我知道了,它们会变成雨。”
“我会看雨。”
“雨后空气很好很好。”
“你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奇怪的问题。
“在上海,我的家——诶?”
“上海吗?”
“我想,是在上海的。”
上海这个地名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我本能察觉到些许违和感,但又说不出哪里异样。我下意识转移了话题,装模作样的叹了一口气,“兰先生觉得无聊吗?仅仅只是坐在这里,只是抬起头望天空。”
“这与看海并无区别。”他顿了顿,“你很喜欢?”
“会很平静,平静到不用去想得到的、失去的。”我说,“人们总害怕分别,所以……”
“所以我也害怕。”
为什么要对他说如此实话呢?这是我完全不加隐藏的心声,我本以为自己无法将它付诸言语。
“出云,你说过,让我不要忘记你。”
他还记得。
“嗯。”我故意没有去看他的神色,只是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害怕分别?”
我一愣,原本莫名有些怅然的心情一扫而空。
“兰先生就是兰先生啊。”我将脸凑近他,“兰先生很少与人交往吧?”
男人耸了耸肩,没否认。
所以他不懂。
不过不懂或许会更好些。
这样他就不会窥见我的脆弱之处,知道我其实没那么坚强了。
“拿着。”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了他,“打开看看。”
盒子里放着的是由他送给我的那枚蓝宝石加工而成的项坠。
“很美吧?”我问他。
这块宝石是美的,但我想让他明白的并非只是“美”,而是我的真正心意。
“你将它做成了项坠。”兰先生似乎有些讶异。
“我说过的嘛。”我透过玻璃一般的宝石表面凝视着他的眼睛,“我觉得应该把这件成品带给你看。”
“它是你的。”
“不对。”我纠正着他的话,“它是你的,但现在到了我的手中,成为了我的东西。”
“帮我戴上。”
兰先生愕然了一会儿,最终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出云,转身。”
我乖乖侧过脸背对着他。
男人动作轻柔的拨开我垂在肩上的散发,我完全不敢动,紧张得要命。
太近了!
“你不该这么做。”他的调子很低。
“嗯?”我下意识发出含糊的疑问。
“你很脆弱,又毫无戒心。”
“杀死你是很容易的事。”
“你会吗?”
我想,我或许触及到了这个人的黑暗。但我根本无需畏惧。怎样都好,都是兰先生。都是这个人。
“不。”他说。
微凉的触感在脖颈间划过,片刻后,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好了。”
我这才敢慢慢睁开因过度紧张而闭上的双眼。
吸气,呼气。
我灌了一口茶才勉强缓过来面对他。
“好看吗好看吗?”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询问他。
我不带首饰,所以也不知道自己适合不适合带这些。
“很相衬。”
我这才放下心来。
“这次兰先生打算在横滨待多久呢?”
“不会过长。”
我便摆出一副充满怨念的神色,兰先生不觉一笑。
我不由得瞪了他一眼,才开口:“有私事?”
“嗯。”
“我想,这应该不会是什么难解决的事。”我眨了下眼,“要是难办,兰先生肯定不会这么悠闲的跟我在一起发呆了。”
“是啊,很快就会结束的。”
“然后,我要给你推荐一家有超棒竹笋饭的餐厅!”我想了想,脸色顿时发青,“今晚不行,我要写作业。”
“真是可怜,出云。”
我立刻对他怒目而视。
“请别发出这种感慨啊,叔——叔——”
男人以一种略带无奈的眼神盯着我,我不甘示弱的回瞪他,知道我眼眶发酸,才移开视线。
“你又不能帮我写作业。”我添了一句,以示自己并没有认输。
“如果你想。”
言下之意是可以?
我的脑立刻给我展现了一幅兰先生埋头做题的画面,我抽了抽嘴角,这画面有点太美。
“才不要。”我立刻拒绝了。
兰先生便露出不解的神情。
“刚刚那是……玩笑话。”我挠了挠鼻尖,“你有你的事,我做我的,私事怎么能麻烦你?”
兰先生还维持着刚刚的表情,“并非如此。”
这回轮到我讶异了。
“诶?”
“我会替你做决定。”男人说,“这是源自你的意愿,你是我的藏品。”
我目瞪口呆。
老天在上,兰京太郎什么时候这么A了?
“兰先生不是在说作业吧?”
我真傻,居然问这种蠢问题!当然不会是了!
“是你。”他说。
“啊。”
感谢兰先生直言,我,许出云,陷入呆滞,且,脸红了。
不过飘飘然间,我忽而想到,说出这些话的兰先生真的懂吗?
喜欢、感情,他是敏锐的,可他真的明白吗?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