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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此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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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安宁也还是高中生,还没有明白什么是善良,什么是自尊,什么又是朋友。
她只是随着自己的心自由的摇摆着,动作着。什么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误的,没有人教过。
凳子摇摇晃晃,倒在褚宁的膝盖上,褚宁若有所感屈膝坐下。
安宁中午放学直接去学校的取款机上取了两千,回宿舍压在褚宁的床铺下。
她是不会欠任何人钱的,尤其那个人还是她看不上的褚宁。
两千不多,却也不少,让安宁实在是好一会儿心疼。她妈妈宠着她,在金钱上向来惯着她,不过她也没敢跟爸妈说。
让同学带饭一年也没给钱,说出去安宁的脸面还要不要,就算是爸妈她也觉得难为情。钱是历年的压岁钱,都存放在她的卡里当零花钱。
褚宁对这笔小巨款还是挺满意的,比想象中多些,她难得的露出了小虎牙,有些开心。安宁说的不能外传什么的,她也就随意的点点头,侧目浅笑:“我也没想说出去呀。”
安宁张牙舞爪,有些不耐烦的拜手,“行了行了,这下你该满意了。”
说完转身去吃饭,嘀嘀咕咕的:“下次不让你带饭了,真是的,没见过钱一样。”
褚宁:“.....”我是真缺啊。
褚宁很久没因两千块这么高兴了。她做好了打算,这周末先出去把事情安排上。
要是可以,她真的很想去大学看看,看大学清晨摇曳的树,看傍晚漂泊的云,还有灯下操场上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
以学生的身份。
午饭也不想吃,褚宁定好闹钟,趴在床上。
睡不着,但记忆是不能控制的,迷糊间,她看见也是这样一个中午。
阳光漫漫,光明与希望笼罩大地。
她坐在轮椅上,在煞白的弥散着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她静静的等候在医生门口,时不时从缝隙中传来对她的诊疗方案。只有透过门上的小窗户,隔着那些带着口罩的医生,穿过房间里的玻璃窗,她看到了那耀眼的阳光,是中午时分阳光抚耀对面那座大楼的光芒。
那一刻她好像化身成了那座楼房,感受到阳光暖洋洋的温暖抚慰,很舒服。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手中的病情分析被扯走,她静静的睁开,是高中班上出了名最热心的同学。
她陪着另一个同学孕检。
安宁尴尬的避开她的眼神,不顾张程程的阻留急匆匆逃离了十一楼。
张程程顾不得褚宁,她慌忙的扫视着分析书,准备离开。突然,她像是被蛇咬住了似的惊的快跳起来。
是褚宁最熟悉的那种表情。
不过她只是静静的问:“看完了吗?可以还给我吗?”
张程程吃惊的问:“你...”她扫视着轮椅,眼睛里满满是褚宁已经习以为常不会再被刺伤的怜悯。
是一个健全人对将死者的怜悯。
褚宁浅浅笑着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分析书,提醒道:“你朋友已经离开了。”
张程程眼神复杂的解释:“那是安宁,你高中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连她也...”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满脸尴尬的转移话题,“那你老公呢?没来陪你?只有你一个人?”
褚宁很久没和除开医生病人之外的人聊天了,她甚至多了几分耐心,语气温柔又文静,“我没结婚。”
张程程像是菩萨一样慈悲怜爱的看着她,像是有些难以开口,不过她还是说出声,“那你一个人怎么负担得起这么重的医药费啊?你那么年轻就不上学了,我一直以为你会早早结婚,连安宁都怀孕了,你怎么还孤身一个人。”
好像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没结婚,还生了病。
她浅浅勾勒唇角:“我自己有存款,足够治病。”
“你这病要花那麽多钱,你怎么存的了?”张程程露出怪异的神色,她似乎忘了遮掩,或者在将死人面前也不愿再伪装?“你不是才出来上班几年吗?”
张程程还是很担忧,她连怀着孕的安宁离开都似乎忘记了,一门心思围着她转,似乎想要知道她得了什么病,怎么得的,怎么才能治好,要花多少钱,她的收入是哪里来的,她似乎想比医生更了解她的病情,她的生活。
褚宁是无所谓的,她平静的知无不言。
张程程满足了,她说:“那你先好好休息,我有时间再来陪陪你。”怜悯又满足的神情,让褚宁有些难受。
不是心里不舒服,而是切切实实的反应在了身体上。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挺好的。”
张程程是不信的,病人都没人陪怎么可能好受?她有时间的,她想,她是有时间的。
别人哪有她这么热心呢?除了自己还会有谁会来看这个高中臭名远扬的人呢?哪怕她是个濒死的人。
她不顾褚宁摇头阻挠,自顾自的安排好了自己是时候来看她,什么时候带些熟悉的往常的同学朋友来见她最后一面。
安宁是没来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她。褚宁是理解的,小孩儿脾气的大小姐嘛。那些错误的过往,她是没有勇气去承担的。
该生的气褚宁在高考的那个晚上已经哭尽了。她不生气了。褚宁想,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啊。
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可是她迟迟未等到,直到她死亡,还是背负着作弊者的污名,甚至临死前还有再多出别的糟践。
谁知道呢?很多人知道。父母知道,老师知道,甚至很多学生都知道。
但这不足以洗涮掉她的名誉。
因为世人都是爱装傻的啊。她自己不也是那个装睡的人吗。
褚宁挣开眼睛,如梦中那样,隔着窗子是温暖的阳光。她冲着阳光伸出手,这次她能摸着。
阳光透过窗户,变得有些五彩缤纷。但最明亮的那曙光穿过她的五指,温暖似乎沿着手指手臂流经血脉抵达心脏。
她还活着。
起身,去教室。
灼热的阳光要把人烤焦了,打着伞的同学慢慢经过她的身旁,对她屹立灼日表示佩服。她的头发变得烫手,皮肤沁出汗滴慢慢红起来,她缓缓走向了教室。
今天来的比昨日稍早,教室沉浸在轻微的鼾声和翻书声中。
她静悄悄的踏进教室,一如过往静悄悄的走在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
太寂静了,哪怕脚下稍稍重了,也觉得是破坏了这片静谧的罪恶。
张程程正熟睡在旁边,脸色红润,长长的睫毛乖巧的陪着眼睛酣睡,唇瓣微张,显然是正沉睡着甜蜜的梦境中。
褚宁也趴下,她面朝着张程程,静静的打量着这个人。
从面相上看,她大眼厚唇,耳坠也大,是老人家常喜欢的那种女孩儿。褚宁记得奶奶小时候夸过她耳坠大,将来是要享福的命格。
张程程耳坠比她还大。也许是她俩命格冲突了,张程程比她还要能享福,所以自己遭了殃?褚宁天马行空的胡乱想着。
又或许是自己八字重,压不住自己的大耳坠,所以才要早早离世?
褚宁是记得小时候生病奶奶在碗里盛水竖筷子时嘀嘀咕咕的话的。
她说自己是个可怜人,身子骨不好也没人疼爱,让老祖宗多庇佑她。她又想是不是自己没给老祖宗烧纸所以老祖宗怪罪她了,就不听奶奶的祷告不理她了呢?
褚宁转个脸,不看张程程了。
她觉得无论如何,她都不该落得那个下场呀。
明明她好像才是最无辜的。
为什么张程程能一脸无辜的在她的墓前,含着毫无愧疚的笑容说,我不是故意的啊,你看,你年纪轻轻又那么多钱,我们的怀疑又不是不可能。
她说,对不起呀,我又不是故意乱说的。我只是怀疑,是他们乱传的谣言。
她说,你不要怪我啊,你最是知道我的,我怎么会传你的瞎话。我当然不是故意的了,我这么热心,你最好了,不会怪我的,对吗?
褚宁闷闷的窝在怀里,她怎么会不怪。
恶语伤人六月寒,她在最炎热的夏天,在离开他们后的数年,还要遭受到来自高中的再一次伤害。她以为她已经可以完全脱离那里了呢。
但事实上没有。人趋于看热闹的心理大概就像是古代看戏法一样,越大,越闹腾,越好。
后来她换了病房,换了医院,终于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伴朝阳而升,陪夕阳入眠。时不时的化疗和诊治也多了几分乐趣。
再最后,在一个清晨,初升的太阳刚洒露出第一丝光芒,调皮是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她目所能及的地方,温暖着小小的土地,隔壁医生正和护士姐姐说着什么,她已经渐渐听不清了。
她浅浅的笑着,在第一缕清晨光束的陪伴下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她,是内心平静的。所有的不甘困惑仿若隔世,整个人像是浮在棉花糖上,甜甜的,有趣极了。
未睁开眼,她就听见了张程程那包含着热情与隐隐惶恐的声音。
她是不该有墓的。
她在新医院是无所属的病人,没有亲人和朋友,她提前联系好了医院和火葬场,把所有后事都安排好了,才安心离开。
她没有考虑建墓,没必要,那不是她要的安静,也没有留念的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