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逃生，生存还是繁衍》干易

7、第 7 章

　　今天，俞南起得比往常早些，沉翼还是一早就走了，他穿上被沉翼叠出线儿来的白衬衫，出门去给学生上课。

　　到了楼下，沿条小径再走五分钟，就能到上课的地方。
　　阳光很好，蓝天白云，绿草茵茵，几只海鸟大着胆在花园里漫步。

　　俞南走到离家不远不近的地方，停顿了下，嘴唇就轻轻抿起笑了下。

　　他想起以前，沉翼只要有空，就会在窗边看他上课，俞南从不去看家里的窗，却总能敏锐地捕捉到沉翼从那里投向自己的目光。

　　现在，他应该还不在家。但是一会儿，趁巡逻的间隙，他肯定会赶回来，然后从身后这扇窗看着自己，俞南相当笃定。

　　想到这里，俞南的背有些热，仿佛此时那人正站在窗边，用眼光笼罩着他。
　　.

　　远远就能听到那群孩子打闹的声音，俞南脚步变得轻盈了许多。

　　然而，当孩子们看见他，却倏然停止了打闹，先是呆了呆，瞬间像被棒子打散的鸦雀一样，带着惊恐四散逃开，一分钟不到，就规规矩矩都坐回了自己座位上，目不敢斜视。

　　俞南愕然，然后很快明白过来，不由得苦笑下。

　　他现在早不是原来那位温柔和善的俞老师，他亲手枪杀了安——虽然那已不是安，但孩子们未必能理解。在学生们心中，他现在大概和恶魔没有区别。

　　俞南有些僵硬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孩子们畏缩着看他。

　　底下有个熟悉的身影——父亚，正是那天青鱼节他解救的孩子，也在瞪着大眼睛看他。

　　父亚是个十三四的大男孩，身高几乎快赶上俞南，平时没少欺负安。俞南记得有次正被自己碰上，安用惊恐的眼睛瞪着父亚，俞南赶紧喝退父亚，将安抱起安抚，安在自己怀里哇地出声大哭。

　　今天，父亚看着自己的眼神和那天安看父亚竟然如此相像，充满害怕和惊悸，仿佛有什么高大得多的东西正要碾压过来。

　　心里很遥远的地方，有一处悲哀慢慢涌了上来，眼看就要将自己全部淹没，随即被俞南死死摁住。

　　如果有什么东西让孩子们害怕，未尝不是件好事，即使那个东西是自己，俞南如是想。

　　他平静了下来，重新给自己披上一层外壳，开始上课。

　　孩子们异常懂事，在隔着俞南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听完一整堂课。甚至连下课都没像平常一样立刻嗷嗷叫着赶紧跑去撒欢，而是坐在自己小凳子上发呆

　　俞南假装没看见一样，低头收拾自己的讲义。

　　一会儿，有只细胳膊从旁边伸了过来，手里拿着块快被捏碎了的馅饼。

　　俞南抬头看，是父亚。
　　他怯怯地看着老师道：“老师，给你。”
　　俞南没伸手接，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父亚又道：“可好吃了，你尝尝。”
　　旁边好几个小孩也跟着附和，“可好吃了，父亚一直给老师留着的。”

　　俞南嘴角轻轻抽动，接过来咬一口，好像有些变味了，还有些干，干得俞南哽了下。
　　.

　　下节课，继续教授孩子们一些实用的规则和知识，上次课俞南还记得是教他们认识了诡人，这次课需要教会孩子们如何在危险情况下自卫。

　　因为需要近身教授，孩子们纷纷围了过来，不再像刚才那么远的距离，俞南觉得周围热闹了许多，孩子又恢复本性，忍不住地叽叽喳喳，交头接耳。

　　家就在不远处，打眼一扫，也就看个轮廓，但俞南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扇熟悉的窗子后面，有个熟悉的人影。

　　这么好的天空下，看见孩子们在草坪上，围着自己，像小水珠样的跳动，俞南几乎都能想象出沉翼现在的模样。

　　俞南取出母亲那把刀，拿给孩子们观看，好奇的男孩子们倏然聚拢过来，羡慕地看着俞南手上这把刀，刀背厚实，表面是大马士革花纹，在阳光照射下，通体朴实而内敛，只在某个特定角度，刀锋露出一线光芒。

　　俞南用自己头部示例，向孩子们传授如何杀灭诡人。

　　“这里是太阳穴，是诡人头部最脆弱的地方，要能一刀刺入，它肯定就完了。”俞南指着自己头侧道。

　　又拿着孩子们的手摸自己后颈，感受头骨下面的一处柔软，“这里同样致命，可以从这个方向刺入。”

　　“如果实在够不到，还可以从诡人眼睛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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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殊背景下的孩子，为了自保，必须尽快了解这些知识，因为谁也不知道，灾难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来到。

　　俞南认真地比划，孩子们认真地跟着学。

　　太阳大起来，俞南身体还虚，出了身薄汗，趁着擦汗的空档，他用眼角瞟了下远处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嘴角牵出一丝微笑。

　　然后，将刀递给父亚，俞南示意男孩和自己一起比划入刀位置和方向给其它孩子看。

　　“老师，要遇到的是坏人，不是诡人，怎么办呢？”边上有孩子好奇地问。

　　“一样，不用怕他们，人身上的弱点更多。”俞南笑了下捉住父亚的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这里是咽喉，几乎就可以一刀致命。”

　　“还有，如果个子矮够不着，”俞南说话同时又把着父亚拿刀的手向下，对准自己胸口，“这里是心脏的位置，但外面有肋骨，刺进去可要费些力。”

　　俞南说着这些话，比着这些动作，完全没注意到父亚的手有些发抖。

　　经过了太多事，俞南对自己完全不在意，即使面前真有刀捅进这具躯体里，他都不会有多大反应，顶多痛一点，他的身体，对疼痛早不敏感。

　　父亚执刀的手被按着触摸俞南那清晰的、一根一根的肋骨，眼底慢慢染上一层惊惧，面前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然而这个人却在用自己身体示范如何杀死自己。

　　“这儿是腹部，很柔软，容易刺入，如果遇到坏人，可以使劲儿插这里。”俞南手里加了把劲儿。

　　父亚的手被按压进俞南的腹部，俞南的腹部又软又平，父亚甚至能感受那到那柔软肌肤底下的器官。有那么一瞬间，父亚想起海中的蚌，死亡后就会大大张开坚硬的壳，里面挂着洁白柔软的嫩肉。

　　“啪”一声，父亚手中的刀掉到了地上，脸色变得惨白。

　　俞南立刻停下，这才注意到周围异常。

　　旁边的孩子显然也被父亚.情绪影响，用惶惶然的眼神看着俞南。

　　“老师，我怕！”有孩子小声说。

　　俞南顿悟，孩子们还没接触过死亡，没看过诡人，甚至，还不知道坏人是什么样，这其实是件很危险的事。

　　他放开父亚的手，俯身缓缓捡起地上的刀，有些不知所措，低头安慰那些小一点的孩子道：“不要怕，不能怕的。”

　　孩子们在周围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如大人一样认真严肃地讨论着他们的议题。

　　“可我就是怕呀！”
　　“那怎么能不害怕呢！”

　　“是呀！怎么能不害怕呢！”孩子们一起将目光聚向俞南，希望老师能提供一个切实可行，让他们勇敢，不会害怕的方法。

　　“……”

　　怎么能不怕呢，俞南也在问自己。

　　他自己就不会害怕，因为他无依无靠，什么挂念都没有。他什么都不想，就什么都不怕。他不仅不会害怕，连其他感情都很淡，母亲和安的面貌在记忆中慢慢变得越来越淡。

　　但是，一个连害怕都不会的人还能叫人吗？
　　他又真的希望孩子们都变成像他一样的“人”吗？
　　俞南杵立在那儿半天没动弹，一阵海风吹过，带着层腥腻的水汽附着在脸上。

　　“老师，到底怎样才能不害怕？”周围孩子们的催促声把俞南从茫然中换回神来，他有些慌乱，远处窗子里还有双眼睛在看着他。

　　怎么样才能不害怕呢？俞南竭力回忆很久以前，大人们给的正确答案。

　　有希望就不会怕。俞南终于从他乱七八糟的回忆中，记起仿佛曾经有大人这么讲过。

　　“有希望，就不会怕。譬如，遇到危险的时候，想着肯定有人来救你。”

　　俞南一字一句地说着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在他心中，“希望”这个词儿，早被扔进了垃圾桶中。

　　“真的吗？”好几个孩子闭眼感受了下，好像真的有用！

　　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俞南嘴角颤抖，抿出一道扭曲的笑容，外面那个残酷的世界里，真的出现危险，从没有人会去救谁。

　　孩子们叽叽喳喳，情绪比刚才积极了些，周围空气又活跃起来。

　　“那谁会来救我们？”孩子们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一个接一个。

　　他们在设想着各种场景下，有个英雄从天而降，一下把诡人打死，把坏人赶跑。

　　谁会来救我们？俞南的脑子奇怪地打个结，像要把什么东西拴住不准露出来。

　　执拗的孩子们不肯放弃，坚持问着明显已经捉襟见肘的老师。

　　“爸爸，妈妈，还有岛上的居民……”俞南机械地数着。

　　“还有老师，老师会来救我们。”机灵的孩子们大声嚷嚷，危险的时刻，他们的老师当然会来救他们。

　　俞南一时就怔住了。

　　他没有希望，自然不能成为别人的希望，这实在是个沉重的问题，他能轻易答应吗？答应了做不到怎么办？孩子们会失望吗？失望后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吗？

　　“老师，你会来救我们的是吗？”

　　俞南差点转身就逃，他全身上下都包裹着壳，但一旦撬开，里面简直不堪一击。

　　不，不能逃，俞南在心里对自己说，背脊变得僵硬，脸色重新回复青白，窗子里有个人，那个人在看着他。

　　“老师，你会来救我们，是吗？”

　　孩子们不依不饶，完全看不见老师异常的神色。

　　一阵吵吵嚷嚷后，俞南眼神终于聚了回来，他神情冷漠地看了下周围孩子，他们眼里满满都是期待。

　　“——是的，老师，会来，救你们！”俞南面无表情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