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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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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南已经醒了很久,他知道外面有人,但并不想知道是些什么人,他知道外面有人在大声说话,却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睁着双眼,甚至很久都不眨一下,他全身上下,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感觉,连麻木都谈不上,仿佛这具躯体已不再是自己。
这些天,他其实大部分时间并未睡着,而是像现在这样,处于一种无知无觉的状态之中。
他不敢睡,睡着了就会进入噩梦,梦里有母亲,有安,他们会笑着说——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那是句可怕的咒语,它转瞬就会召来一道白色光芒,让他撕心裂肺地疼,就像一把被磨尖了的楔子,一下一下扎在五脏六腑上。
他也不敢醒,醒来会面对什么?现实世界是什么?他已经忘记了,只模糊觉得外面有更加可怕的东西在等他,无尽黑暗里到处矗立着青灰色的墓碑,那些墓碑高大而无情,直冲向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些他熟悉的名字——死去的或者即将死去的。
还是现在最好,身体好像浮在了虚无缥缈的白色之中——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自己。
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感觉!
俞南躺了两天两夜,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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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枫提起俞南,更是给沉翼阴婺的心情又平添许多愁绪。
“我以为,他已经好了!”
沉翼向景枫讲述了俞南的情况。
俞南母亲死后,他昏迷了整整一周,醒来后,丧失了所有记忆,连沉翼都认不出。接着,又患上失语症,整天整天不说一句话,好容易开口,完全颠三倒四,不知所云,身体也有很多毛病。
“我不该当着他面射杀他的母亲。”沉翼又在自责,但当时的实际情况是,俞南一看见母亲,根本没有多想,立刻扑上去就想和她拥抱,一切都让人猝不及防。
“两个月前,我以为他好了,就想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也许对他会有好处,你不知道,他的眼睛,有时候绝望得让人害怕。”
沉翼非常谨慎地替俞南安排了老师的工作,每天就在离家不远的花园上班,随时开窗都可以看见他,每天只和那些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孩子相处。
谁知道,……
虽然这一切不过巧合,但沉翼依然觉得所有责任都在自己,是他没有照顾好他。
看着好久没有梳洗,长发甚至开始打结,脸色一片灰败的沉翼,景枫不禁心生同情。
“其实,俞南刚醒来的时候,状态非常不好,当时我并不认为他还能活下去,连给他开的药都是些维生素之类的安慰剂。”
俞南刚被沉翼带回来濒岛,景枫曾给他治疗过一段时间,不过很快,他就去了蜂城。
“但是,他最终还是在你的照顾下慢慢好起来,我想,你实在是已经尽力了。”景枫拍了拍沉翼的肩膀。
景枫的本意是安慰沉翼,而沉翼却只听到了“慢慢好起来”这几个字。
“也不知道这次醒来会是什么情况?”沉翼黯然。想到这里,不禁站起身来,向俞南的卧室走去。
玻璃瓶打坏了再粘起来,始终都会有裂痕,只会更加脆弱,再摔一次?……,想到这里,景枫摇了摇头。
“你醒了俞南”
卧室里突然传来沉翼惊喜的声音,把景枫吓了一跳,他起身快步向卧室走去。
“俞南?俞南…”沉翼连着喊了好几声,“你醒了吗?”
“……”
俞南睁大着眼睛,就这么凝视着天花板,凝视着极远的地方,好久好久都不动一下,连呼吸都微弱得细不可察。
沉翼从被子里捞出俞南的手,生的气息正从这具躯体上慢慢流失,他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浮现,手心又冷又潮,五指僵硬地蜷曲着.
沉翼仔细地托着这只手,只敢虚虚地握,他怕稍微一使力这手指就会折断。
他有些着急,转身焦急地看向景枫。
景枫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看俞南这情形比上次昏迷时候还要糟糕,病人完全是植物人状态,最可怕的是——他丧失求生的意志,这意味着身体拒绝外界的一切给养。
沉翼眼睛里那一点火花倏然熄灭,他回过头,低头看床上睁大着眼的俞南,不由就红了眼眶。憋屈了太久,这两天的不休不眠,刚才那让人绝望的消息,还有面前这脆弱得像随时会碎得七零八落的瓷娃娃。
沉翼把一声哽咽硬生生吞进了喉咙,却悄悄落下了一滴泪。
泪水无声滴落在俞南手背上,溅起一小点点水花,很快融进了皮肤之中。
俞南觉得手背被烫了下,有股强大的力量一把将他从那片白茫茫的世界中拽了出来,眼前的东西逐渐变得清晰。
有个很模糊但却很熟悉的人影,低着头坐在自己身边,是沉翼吗?
是沉翼,他好像在——哭?
“沉翼”
这声微弱的呼唤甚至比针落在地上还要轻些,却像绵软的丝一般,丝丝缕缕全钻进了沉翼的耳朵。
沉翼猛地抬头,看向俞南,可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听错了?
“俞南!”沉翼又喊了声。
俞南的眼神终于艰难地从无限远处收回,眼珠极其疲惫地转动了下,聚焦在对面这人身上。
旁边的景枫也一步跨近,弯下身仔细观察着他。
“他,他还能记得我?”沉翼简直要喜极而泣,一切好像更糟了,一切好像又在慢慢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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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枫替俞南检查完身体,留下些药物,沉翼送他回家,两人站在门外又聊了会儿。
“其实,”景枫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要对沉翼说实话,“我刚才检查了俞南的各项身体指标,他并没有比半年前更好。”
“我知道!”
然而现在的沉翼,情绪却比刚才饱胀了许多,连声线都变得跳跃起来。一切像又回到了谷底,但至少他恢复了信心,沉翼相信自己还有力气往上爬,并且一定会比上次爬得更高,无论是对于俞南,还是对于濒岛。
看见沉翼这样,景枫也不由得微笑,“医生也不是万能的,有些病人看着情况很好,但也许转眼就不行了;有些病人看着脆弱,但强大的意志力却能支撑他度过困境。我想,俞南属于后者,他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好运,兄弟!”景枫伸出了手。
沉翼使劲儿握住了景枫的手,“你也是,景枫。”
我们都会好运,沉翼心想,所有的灾难终会烟消云散。
沉翼回到卧室,俞南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眼却懒懒散散看着他,眼底浮起了层烟雾缭绕。
他觉得全身依然没什么力气,心底却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希望沉翼像平常他下班回家那样,刚进门,就拥抱住他。
沉翼读懂了他的意思,走到床前,轻轻将他扶起,支撑着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双手从他的肋下穿过,慢慢收拢,将这具柔软的躯体勒入自己怀中。
俞南全身绵软,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随便沉翼摆布着自己身体。
沉翼好像伏在自己身上哭了?为什么?俞南心里有些奇怪,然而倏忽间,因为姿势的改变,脖子像折断般歪到了一边。
沉翼搂得太紧了!!
“但是真的好暖和呀!!”俞南心想,嘴角勉勉强强牵起一丝肌肉,算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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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南在沉翼的照顾下恢复得很快,但精神还是有些恹恹的。
沉翼似乎更忙碌了,每天早上俞南一觉醒来,他已出去巡逻,但必定会在炉子边煨上俞南一天的饭菜。
晚上,也不知道几点,天都黑了他才回来,一回来就会替他打开灯,然后开始不厌其烦地打理着俞南,替他洗头,替他梳理,替他洗那些特别容易脏的白衬衫。
如果不是不好意思,俞南甚至觉得他会替他洗澡。
有时候坐得实在无聊,俞南也会去浴室照照镜子,看镜子里形销骨立的身影,心里也很奇怪,这头发也不脏呀,为什么还要天天洗。
然后就发现浴室里有一束白芷兰花,摘下一朵在手指间碾碎,他就想,“这是又去林子里了?”
终于,一天晚上,沉翼回到家中,两人吃完饭后,俞南认真地向沉翼提出,“我想找点事情做。”
沉翼愣怔了下,有点又喜又惊,喜的是这是俞南这么久来第一次的主动提出要求,惊的是两个月前,他曾经向自己提出过同样的要求,结果,……
“为什么?”沉翼拿捏不定问了句废话。
“我想找点事情做,不想当个废物。”
俞南顿了下,斜睨了眼沉翼,又道:“你又不肯要我,我就,找点其它事情做吧!”
“……”又来了,他只要能恢复点子力气,马上就会露出那副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模样,让人咬牙。
沉翼忍住这口气,还是耐心道:
“我就喜欢废物,你再待一段时间,把身体养好些再说。”
沉默了半响,俞南仍然坚持道:“还是找些事情做吧!比闲着好!”
沉翼犹豫,俞南一个人在家其实挺孤独的,但自己也实在没时间总陪着他。
“可是,……”
沉翼想让他做什么事情好呢!俞南身体实在太弱,和岛民一样出去种植?他那身子骨看着还不如濒岛的女人有力;再让他出去教书?沉翼现在想到安就有些不寒而栗,何况俞南。
俞南仿佛看穿了沉翼的心事,直接了当道:“还是去教书吧!”
两人沉默了会儿,他又道:“我喜欢教孩子的。”
目前看来也只有这个工作最合适他,沉翼心里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俞南面色上浮起一丝细不可察的血色。
沉翼又陪着俞南坐了很久,这段时间,他们经常这样默不作声地相对而坐,俞南不愿意说话,沉翼就这么默默陪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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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觉,洗完澡,沉翼在镜前替他梳头,俞南看见浴室里的白芷兰花,才悠然说起了今晚的第二个话题。
“沉翼,你的枪,我已经还给你了。”
沉翼眸子蓦然暗沉,手中的梳子滞在俞南的发中。
俞南用以射杀安的那把枪,最初是俞南初到他家,毕竟是个外乡人,沉翼不放心,藏在客厅走廊的木板底下的,后来连沉翼自己都忘记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俞南找到的。事发之后,沉翼已经将它放到了一个俞南永远也看不见的地方。
俞南接着又道:“我的刀,你可以还给我吗?”
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就像是在找沉翼要个稀松的玩具。
听见此话,沉翼嘴角微微抽动,心中苦笑,暗叹:这是个什么人精呀!
沉翼射杀俞南母亲后,检查俞南母亲尸身,发现了把她随身携带的小刀。后来俞南醒来之后,精神一直不太正常,沉翼怕他睹物思人,更怕他伤害自己,就小心收起了那把刀。
更重要的是,沉翼无法和一直病着的俞南提起这件事,说什么呢?说这是我从你母亲尸体上取下来的?
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整天神思恍惚日夜颠倒的俞南,不仅发现了走廊里的枪,也早知道了那把刀。
“嘶——”俞南小声呻!吟,沉翼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扯住了他的头发,连忙松了劲儿。
俞南细不可察地笑,安慰他道:“没事,你要不想还,就收着吧!”
沉翼盯着镜子里坦然的俞南,他有种感觉——俞南虽然恢复得快,但是太快了,反而让他不放心。
有些人受伤,是里面先好,表面还很糟糕。可俞南恰恰相反,他是先愈合表面,然后让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隔了会儿,沉翼点点头,默许了俞南的提议。
母亲和安是俞南心中很深很深的伤口,但并不是不面对,就可以当不存在。俞南的神情让沉翼感到不安——现在的俞南,到底是变得更勇敢了?还是干脆就完全麻木了。
凭经验,沉翼判断是后者。
“还有,”俞南用手摘下朵旁边的白芷兰花,放在手里碾磨,说:“我不喜欢白芷兰,你以后别再采了。”
然后,俞南就转过身体,认真看着沉翼,接着道:“照顾好自己,每天能够安全回来,才最重要。”
浴室里有些暗,不知是不是错觉,沉翼觉得俞南的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温柔,甚至能看见他眼中一丝动人神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