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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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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早操,是一件对于正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来说,有些尴尬的事情。
“现在开始做,第八套广播体操,原地踏步……”
懒散地,敷衍地,抬抬胳膊动动腿,拘谨地,谨慎地,不敢做出大动作,这是少年人们对学校制度的叛逆般的行为,好像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随性。
但凡动作正经些,在同学眼里,就是个搞笑尴尬的存在,会被人嘲笑傻气。
谢意南混迹在队伍里,清冷的脸庞,被萧瑟的秋风带起发梢,跟着前方的领操员做动作,动作算不上用力,但很标准,懒懒地做起来,颇有几分潇洒的味道。
四班在三班后面。
施洲心不在焉地跟着前面的同学做动作,也不知道到第几节了,更不知道下一个动作是什么,偶尔悄悄地往前面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忽然一阵秋风起,施洲瑟缩了一下,抬头看看天,阳光隐去,有些昏灰,让人心情一下就衰败下来。
“这天要下雨。”蒋睿年的身体,毫无感情地跟着节奏挥动着,抬头看天。
果然,雨是下了。
但是,是突然就下的,滂沱大雨。
好像没有一点征兆,天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盆大盆往下泼水,操场上瞬间乱成一团。
“同学们有秩序退场!有秩序退场!”校委书记在讲台上拿着话筒大喊。
“退场”两个字,像一声令下,教学楼的入口,人潮席卷而至,大群大群的学生,穿着一色的校服,涌向教学楼,寻求个遮挡,远远瞧着,像一个个黑白相间的小黑点。
“我靠!我靠!我靠!”蒋睿年第一反应就是冲出去,冲着冲着,想起来自己的发小被甩下了,又顺拐着跑回来,拉着施洲就跑。
施洲被人潮挤着往前,蒋睿年的拉扯像是来自异世界的蛮力,他也没抗拒。
愣愣地抬头看了一下天,一抬头,大滴大滴的雨水,就要砸进眼里,满目的雨水占据了景色,也看不清天是什么样的了。
“傻看什么啊!赶紧走!”后面涌上来的秦科礼脱了外套挡雨,看见施洲像个没灵魂地傀儡,一边被拉着推着往前走,一边抬头看天。
秦科礼把自己的外套一把盖在施洲头上。
眼里的景色被隔绝,一切景色都被隔绝。
施洲终于被拉着进了教学楼下的屋檐。
挤在屋檐下的学生们,胳膊贴着胳膊,湿沥沥的衣物,黏着皮肤,实在是让人不好受。
本就因为下雨而变得闷的空气,此时因为人群的聚集,显得更闷,透不过气来似的,有人轻轻甩了一下湿透的头发。
“别甩头!水洒到别人了!”有人开口喝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你别挤,踩我脚了!”
“不是我挤的,是前面的人!”
混乱的人群里,多的是各种各样的细碎对话。
楼梯口堵着人,大家只能跟着慢慢挪动着上去,心气烦躁的已经开口表达着不耐烦:“前面的能不能快点?”
“走不了啊,怎么快啊!”口角争执不断。
施洲拉下自己头上的外套,回头看见蒋睿年和秦科礼。
“别傻看着,看路,看人,别撞。”蒋睿年开口。
“好嘞!蒋哥!”施洲回过神,粲然一笑。
施洲这个人有点小毛病,偶尔发呆,没有征兆,突如其来,照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灵感突然来了。
蒋睿年的作文写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一个高产范文的优秀学生,脑回路是怎么处理自己的灵感的,更不知道一场雨,怎么就让这位“大作家”淋着雨发呆了。
但是施洲和他从小就认识,打小,就把施洲当弟弟照顾,现在,照顾施洲已经成习惯了。
跟着人潮往前涌动,鼻间充斥着不知来自于谁的臭汗气,闷闷的雨水声还在拼命地响,施洲心里有些烦躁,抬头往上看一眼,看不到尽头的人群,密集地挤在一起。
突然,感觉自己左边被撞了一把,施洲烦躁地转头。
是谢意南!
他怎么挤到自己这边来了。
谢意南好看的眉微敛,抿着嘴唇,似在忍耐着眼前混乱无序的一切,白皙的脸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寒意。
喧哗拥挤的人潮,好像一下子,在耳边收敛了声息,混乱无序的天地间,只能看见一个人的侧脸。
谢意南被人挤着,穿着短袖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施洲。
略到温热的体温,在稍寒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清晰,手臂上沾染的雨水渍,蹭到了施洲手臂上。
下意识地,施洲抬手扶了一把谢意南。
似乎是出乎意料,谢意南转头看了一眼这张陌生的面孔,稍稍点头致意,清冷的嗓音在喧闹中微弱却又清晰:“谢谢。”
施洲报以一笑,开口却又不知道要说句什么,说“不用谢”,显得太普通,说“举手之劳”,显得太敷衍,说“不用客气”,显得更客气。
还没等他想到要回句什么,谢意南已经转过头了,没有再看他。
施洲稍稍有些失落,猜想谢意南确实是不记得他了。
说起来,他和谢意南的渊源,也不算深,他是在学校里的小卖部认识谢意南的,那天是刚开学不久,他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九月份的蝉,九月份的夕阳,九月份,池塘里,大片大片的残荷,还有轻落在荷叶上的雀儿,呱呱叫着的蛙声,金色的夕阳温柔地为池塘渡着光。
那天体育课后,他在小卖部,拿了一罐冰可乐,结账时却发现找不到饭卡了,也没带现金,后面还排着长队,他尴尬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实在嘴馋,想马上喝一口冰可乐,想要冰凉,也想要冒泡的可乐,褪一褪身上的热气,可是后面队伍的催促声传来,他手忙脚乱地翻着身上所有的口袋,窘迫和尴尬悄然而至。
突然,身后稍显清冷的声音,冲散了一季的暑气,带来了秋天:“阿姨,他和我的一起结账。”
他回头,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皮肤白皙,许是因为也刚刚上完体育课,脸上染了些绯红,洁白如玉的脸庞清冷,明明是略带暑意温度的阳关,恰好照在他身上,却像是照在了一捧雪上,金色的阳光融化了他出尘的雪意,云海翻涌的天边,一个谪仙落到了凡间。
他想问那位同学要个联系方式,等过后,将钱还给他,但付完款,那人就和朋友一起走了,他隐约听到他身边的朋友喊他:“谢意南。”
连一声道谢,他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后来的了解,心动,喜欢,好像变得无法避免,一切都是按命运的安排,按部就班地经历着。
暗恋就此开始。
此时,喜欢的人就在他身边,他的胳膊贴着自己的胳膊,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体温。
施洲有些紧张,有些雀跃,嘈杂的人群,像是为他喝彩的声音。
然而他们的教室在二楼,短短的一段路,纵使有人潮相助,也没能拖慢多久的步伐,到了二楼,人潮分流,少了很多人,谢意南和身边的朋友快步走了。
施洲遥遥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然而,施洲没有想到,下一次的偶遇,这么快就来了。
他回到班级,拿了水杯,想趁上课之前接个水,和秦科礼一道走到一排饮水机的位置,就看见谢意南和朋友也在接水。
“施洲,老师让你找个时间去打电子档的事情,你别忘了,上次你就忘了,还要老师催三催四。”秦科礼边打水边开口,一开口,大嗓子就引得其他接水的同学转头过来看了一眼。
“哎呀,我不想打,麻烦死了,从初中起就次次都要我上范文。”在喜欢的人面前,施洲放大了音量,故作不耐地,想要吸引那人的注意力,又迫不及待地想展现自己的优点。
秦科礼一根筋,没发现施洲的异样,吐槽他:“知道施洲大作家辛苦了,这不是老师让我通知你的嘛,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施洲被叫大作家,心里忍不住嘚瑟了一下,偷偷瞄了谢意南一眼。
而谢意南,装完水后,似乎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人一走,施洲热血沸腾的脑瓜子就冷静下来了,开始检索自己刚才的话有哪里不对,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想每一个表现都完美。
然而愈是如此,愈是出错。
施洲瞬间觉得万分尴尬,刚才自己讲的话,也太刻意了吧?像是故作姿态的炫耀。
越想,越觉得尴尬,施洲恨不得蒙脸羞愤,撞墙以明志。
秦科礼一事不知,继续滔滔不绝地,抱怨起语文老师对他这个课代表的压榨。
“嘶……”突然,施洲发出了一声声响,然后“砰”一声,丢开了手里的水杯。
秦科礼看过去,却见施洲的食指红了。
“是不是被水烫到了?快用冷水洗手!”
施洲抬腿就往厕所跑,用冷水冲刷着自己的手。
幸好处理得及时,被稍稍烫红的地方,看起来也没有很严重。
施洲微微叹了口气,甩了甩脑袋,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猜想,都甩出去,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谢意南了。
这是今天,第十六次,他这样告诉自己。
回到教室,桌上放着一盒牛奶,蓝色的包装,下方还印着一个卡通形象的小牛,这是学校发的学生奶,是杂牌牛奶,住宿生都有,而施洲不爱喝。
“拿了啊!”蒋睿年拿起施洲的学生奶,抬手对施洲挥了挥。
施洲心情不太好,将帮蒋睿年接的水,重重放在他桌上,没有说话,就坐在到了位置上。
蒋睿年一愣,问:“我拿你奶,你不乐意了?”
施洲摇了摇头,还是没说话,找书。
“那你这是干嘛啊,莫名其妙。”蒋睿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找出书,“啪”一声,摔在书桌上,施洲就趴在书本上,埋着头了。
“谁惯的,这怪脾气。”蒋睿年念了一句。
戳开学生奶,吮了一口,思索了一下,又自问自答地说了一句:“是我惯的。”
施洲总是有强大的自我调节能力,一场大雨里的所有情绪,随着大雨的停止,好像也烟消云散了。
少年又挂上了灿烂的笑容,和周围的人在课间,闹成一片。
少年耀眼而不自知,在围着的人群里,总是轻而易举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他无差别地,散发着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善意。
傍晚的最后一节课,人心浮躁,大家都开始期盼下课,有的人盼着趁下课到晚自习这段时间,跑到校外的小吃街去吃东西,有的人攥着劲儿,想要在食堂占据一席之地,有的人憧憬着宿舍厕所,下午六点准时而至的热水,想要冲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一声铃声响起,老师的“下课”两个字还没说完,蒋睿年就拉着施洲跑出去,抢食堂。
“急什么啊!慢一点!”施洲在身后无力地喊着,他的声音束缚不了蒋睿年的脚步。
下课铃一起,楼梯口就堵满了人,最靠近楼梯口的班级是最吃福利的,抢先占据了道路。
蒋睿年伸长了脖子,看楼下乌压压的人群,使劲儿地拉着施洲往前挤:“今天有盐水鸭,食堂特供,量可不多,我蒋睿年非吃它不可。”
说完,他听到一声轻笑,似轻嘲。
转头,却见是魏青青,她似乎想掩饰,抬手遮住了嘴,微微别过脸去,只是这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欲盖弥彰,让蒋睿年一眼就看穿了,他涨红了脸,不说话了。
被同班的女同学笑,蒋睿年感觉自己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不知道魏青青有什么好笑的。
“可是我得去语文老师那里,打一下电子文档。”施洲有些纠结地皱起眉头,他也想吃盐水鸭,他全然不知蒋睿年内心的汹涌。
蒋睿年别开脸,有些手足无措,含糊地说:“那你去吧,我给你打饭。”
“好嘞,谢谢哥!”欢快应了一声,施洲转身就跑了。
说完,蒋睿年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隔在魏青青和自己中间的施洲一走,他就更手足无措了。
只是一脸大姐大气质的魏青青倒也没有说话,像不认识他似的,眼睛盯着前面,跟着人潮往前走。
蒋睿年内心诽腹:“笑什么笑,想吃鸭有错吗?跑得快有错吗?那是我身体棒!”